散文 | 李凤林:荷残藕肥正当时






荷残藕肥正当时

李凤林

霜色在晨光里漫开时,湖醒了。是那种极静、极慢的醒,像老人翻开一本纸页脆黄的书。水瘦下去,成了暗青色的琉璃,将天光云影都收敛成沉沉的、不晃动的梦。残荷便从这梦里伸出来,一根根铁线也似的梗子,擎着些蜷曲的、焦褐的叶子。那些叶子不再圆了,边缘是皱缩的,脆裂的,像被岁月烘干的、卷了边的旧信笺。有的还勉强兜着一小掬昨夜的雪,仿佛最后一点不肯化去的记忆。

忽然有了响动。是枯梗与枯梗,被风推着,轻轻的、闷闷的,叩打着。那声音是哑的,木头一般,不传远,只在这凋败的林子间来回摩挲。这便是一切了么?冬的韵脚,难道只押在这“残”与“破”的字眼上?

我的目光正要从这片岑寂里滑开,却凝住了。一根倾斜得几乎要贴到水面的残梗,在它折而未断的节点处,竟爆出米粒大小的一点褐色。是芽,是新生的、紧绷的芽苞。那褐色是润的,含着光的,与周遭的枯槁截然两样。它那样小,那样静,却像一声惊心的雷,炸在这无声的天地里。

我的心被那一点勃然的、沉默的力攫住了。再看时,那一片残梗的林子,在我眼里全变了意味。那焦褐的叶,是在用最后的形骸,为水底的藕,挡住最后的寒;那铁色的梗,是在以折而不倒的身姿,丈量着春天到来的路径。那叩打声,不再是哀歌,是计时,是坚韧的脉搏在冰下的搏动。

原来,冬的韵律,不在冰雪的覆盖,不在西风的凛冽,而在于这片看似消亡的荷塘里,那无数个微小而倔强的、折点上的等待。死亡以最坦然的姿态,托举着新生。残的极致里,藏着不残的魂。那是一种更博大、更沉静的完整。

我立着,直到手脚都冻得木了,心里却像揣着一团温热的火。那点火,是那米粒大的苞蕾给的,是这片残荷,用它全部的、静默的言语,教给我的,关于“生”的,最深的韵律。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