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以忘怀的马颊河
□刘凤海
我从小生活在马颊河畔。人上了些年纪,往往爱怀旧。儿时的生活总缭绕在心间,有说不尽的乐趣,更有太多令人难以忘怀的故事。

每年盛夏,我和小伙伴们都像一群水鸭子。虽说都七八岁了,却还赤裸裸地,半点儿也不知道羞臊。即便如此,仍觉得热浪袭人,恨不得从光溜溜的身上再扒下一层来。夏天仿佛对我们这些孩子格外“关照”,我们便成天泡在河里乘凉。在碧波荡漾的水里自由自在地嬉闹游弋,真是一桩美事。也正因如此,小伙伴们都练就了些游泳的“绝活”:打扑通、仰着浮、扎猛子、打水仗……花样百出。尤其是二秃哥,凫水的功夫更是技高一筹。他扎猛子一口气能扎几十米远,像蛟龙戏水般,身后翻起一朵朵、一片片雪白的浪花,别提多有意思了。
孩子是大人心头肉,谁家大人都怕自家孩子淹着出意外,时常揪着我们的耳朵叮嘱,不许去河里洗澡,看管得像看瓜护枣似的。可我们这些孩子哪里按捺得住?还是会偷偷摸摸地溜去,中午洗一次,晚上往往还要再洗一次。
然而,一场意外打破了这水中的快乐。那年我八岁,洗澡时和伙伴们打水仗,本在河边水浅处玩,却被二秃哥和大泥娃娃强行架着扔进了深水坑。他们哪里知道,我根本没学会凫水,在水里扑腾了几下就没了踪影。万幸,是二秃哥及时把我从水里捞了出来。这事儿可把爷爷吓坏了,从此再也不许我下河洗澡。小伙伴们来叫我,都被爷爷无情地赶走。可马颊河就像系着我的魂,心里总惦记着那清凉舒适的河水。我发现爷爷中午爱睡午觉,这便成了我的“可乘之机”——只要听见他打呼噜,就偷偷溜出去。
没过多久,爷爷大概察觉了我的小把戏,便给我讲了个“淹死鬼找替死鬼”的故事。他说,黑龙潭里有个淹死鬼,成天在水里找替死鬼。可大伙儿都知道那儿淹过人,谁也不敢去洗澡。那淹死鬼急了,就想法子骗人下水。有一回,一个汉子坐在河边抽烟,忽然看见水里漂着一杆漂亮的旱烟袋:绿烟嘴、红烟管、黄铜烟袋锅、烟杆上还拴着通红的绣花烟荷包。汉子立刻把手里的旧烟袋一扔,脱了衣裳就去捞。可那烟袋总往深水里漂,眼看就要抓到,却总差那么一点。直到水快没过胸口,汉子才恍然大悟——是淹死鬼在勾他!他慌忙往岸上跑,多亏跑得快,淹死鬼一把没抓住,才算捡回条命……
听了爷爷这故事,我着实被吓得不轻,好长一段时间,任凭小伙伴们怎么叫,我都不敢下河了。
有一天,二秃哥突然找到我,说:“你爷爷那淹死鬼的故事是瞎编的,就是为了吓唬你。今儿我听见他跟我爹说了实话,河里根本没那玩意儿。”是二秃哥戳破了爷爷的谎言,还是我实在抵挡不住游泳的诱惑?总之,我又开始偷偷下河了。爷爷见他的鬼故事失灵,干脆放狠话:“再看见你去河里洗澡,看我不揍你!”他不光是吓唬,还真有办法——每天用沾了灰的火棍在我屁股上抹一下,要是屁股上的黑灰没了,就说明我去洗澡了。这招起初真管用,我安分了好一阵子。可终究架不住对河水的念想,还是偷偷去洗了。屁股上的灰没了,怕被爷爷发现挨揍,我就让二秃哥用火棍帮我再抹上。谁知他抹的位置不对,还是被爷爷看出了破绽……
这马颊河,真是让我难舍难分,称得上是生死相恋。
不过,最令我难忘的,还是几百号人聚在一起逮鱼的热闹情景。初夏汛期未到,河水浅了,有的河段甚至断流,河床都露了出来——这正是逮鱼的好时候。天然野生的鱼儿又肥又大,品种也多:鲤鱼、黄鳝、鲢鱼、黑鱼、泥鳅、草鱼,还有乌龟、螃蟹……几百号人赤着胳膊挽着腿,各式渔具全派上了用场:搬网搬、抬网抬、罩网扣、撒网撒,没渔具的就直接下手摸。
这会儿,男人们大多赤着上身,女人们自然不会往前凑,渔人们便放开胆子逮鱼。站在河两岸最前头的是撒网的,紧随其后的是抬网的,主力大军则扛着各式各样的罩网。满河的人吆喝着、呐喊着,一齐往前赶。水里突然泛起几个锅盖大的浪花,分明是大鱼在水底翻腾,立刻引来一阵疯抢,人们都往浪花处聚拢。鱼儿们像是故意挑衅,东窜西蹦,时不时跃出水面,亮出肥硕的身子,白花花、亮闪闪的,格外诱人。水下的鱼不时蹭到腿边,忽然一条金光闪闪的红尾巴大鲤鱼跃出水面,足有铡刀片那么大,又惹得人们一阵骚动。“哎呀!大的——”有人高声喊着,只见一个小伙子高高举起罩网,网里一条大鲤鱼正使劲翻腾。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在这此起彼伏的呐喊声里,又有好几条大鱼接连落网……过了一阵,呐喊声渐渐平息,大伙儿都紧盯自家网里的动静,专心致志地捕捉着每一处鱼情。
而马颊河最美的,莫过于夜晚。白天河里全是赤膊的汉子,女人们自然不便靠近;可到了晚上,情形就大不一样了。女人们也不甘寂寞,忙碌一天浑身是汗,家里用水又不方便——缸里的水都是男人们从村头井里挑来的,用多了难免遭埋怨。她们总想着找借口去河里痛痛快快洗个澡,顺便摸些蛤蜊、小虾,给家里改善伙食。既能清凉解暑,又能有点小收获,何乐而不为?
月光下,泛着粼粼碧波的清凉河水,仿佛在向女人们招手。大姑娘、小媳妇们三三两两,你呼我应,哼着小曲,叽叽喳喳地涌到河边,一个个扑腾着下了水。有的摸蛤蜊,有的逮小虾;胆小些的就端着盆子在河边洗衣裳,顺便洗个痛快澡。三个女人一台戏,河边的说笑声就没断过,时而还传出几句清亮的歌声:
“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哟,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我在等待着美丽的姑娘哟,
你为什么还没有到来哟……”
这歌声或许不算格外动听,可我偏偏爱听这故乡的乡音——淳朴、浪漫,又格外亲切感人。
我爱马颊河。我爱它碧波里翻涌的雪浪花,爱它两岸望不到边的庄稼,爱它孕育出的肥美白虾,更爱它年年岁岁无私奉献的天地灵气与日月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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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