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冬日遐思
□马玉凤(武城)
还没有好好品味秋天,冬天的帷幕已拉开大半。大雪节气已悄然远去,冬至的脚步已隐约可闻。我宅在家中数日,趁阳光明媚,走进了冬天的田野。眼前是一望无际的麦田,初雪消融,润泽了干燥的空气,也滋润了满田的麦苗。一畦畦麦苗,像数以万计的新生儿,是那么娇嫩,那么新鲜,又那么茁壮。一棵棵、一行行、一片片,焕发着勃勃生机,张扬着生命的坚强。这些麦苗,让我欣喜,让我温暖,更让我感慨万千——今年的这一片新绿,来得可真不容易啊!

今年秋天,从国庆节那天开始,天气像开启了无限循环的降雨模式,大雨、中雨、小雨轮番登场,足足下了13天。连绵的秋雨,把农民还没完全收获的玉米直接泡在了水里。而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些玉米,正是庄稼人在干旱的初秋时节,不分昼夜浇地抗旱、付出无数辛劳才换来的劳动成果!老天爷今年的玩笑似乎开得太大了——当抽穗扬花期的玉米急需甘霖时,他无动于衷;却在玉米籽粒饱满、正当收获之际,没完没了地下起雨来,把等待晾晒的成熟果实狠狠按在雨水里,让一向对他毕恭毕敬的农民们倍感煎熬、苦不堪言。
我也是农民,家里还耕种着七八亩土地。在那些下雨的日子里,我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我担忧那些还立在地里没来得及收获的玉米,随时有被风刮倒的危险——一旦倒伏在水里,难以收获还是小事,若是发霉变质,便意味着下半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我们家的玉米虽已在下雨前抢收到家,苫在铁丝囤里,但气温高、水分大,随时有发霉长芽的风险;更让人揪心的是,寒露节气已过,小麦已到播种时节,再过十来天就霜降了。农谚有云:“白露早,寒露迟,秋分麦子正当时。”秋分早已过去,照这样的雨势,恐怕到立冬也种不上麦子。秋雨绵绵,白天,我望着檐下潺潺流水,焦虑如阴云般遮蔽了内心的晴朗;夜晚,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夜深了仍无半分睡意。宋代诗人蒋捷那首名作的意境,像水雾般氤氲在心间:“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鬓已染霜的我,虽所居非僧庐,愁绪也非关乎悲欢离合,但这份愁肠百结的心境,却与蒋捷那般契合。
所幸,13号之后,太阳总算露出了笑脸,灿烂的阳光照亮了大地,也驱散了人们心头的阴霾。大家全然不顾路湿泥滑,赶紧到地头查看自家的玉米。万幸的是,大多数玉米秸还傲然挺立,被苞叶紧紧包裹的玉米粒还算鲜亮,只有那些咧嘴露粒的玉米棒顶端有些霉变;收获到家的玉米堆也被掀开塑料布,接受阳光的“洗礼”;粮食收购点的老板,用超大号电风扇对着玉米囤猛吹,以降低玉米棒的含水量;有条件的种植大户,把水分超标的玉米棒拉到乡镇的烘干厂烘干……田地里的土壤水分早已饱和,别说大型农机具,连人都难以涉足。一些低洼地块积了水,深达一尺多,农户便找来抽水泵向外排水。视土地如命的庄稼人,想尽一切办法,只为不让粮食糟蹋、让小麦早日播种。他们坚信,只要有阳光,一切就有希望。
十多天后,土地终于有了承重能力。玉米收割机开进了地里,在雨水中受尽委屈的玉米,像重获新生的孩子,被小心地拉回“家”的怀抱;旋耕机也发动起来,不分昼夜地疏松土地。新翻的土地,像褐色的海洋,散发着泥土的气息。村民们争分夺秒,趁墒情正好把麦种播进土壤,也播下了期盼与希冀。因播种节气已迟,他们不得不增加种子和肥料的用量。虽然种植成本提高了,但总算赶在立冬前后,把麦种播进了土里。他们眼中原本的执拗,渐渐化作了闪烁的欣喜。他们战胜了极端天气,播下了丰收的希望,也诠释了生命最本真的坚韧与价值。
好在,老天爷这次没有辜负农民的期盼。立冬前后,气温一直稳定在十几摄氏度,麦种得以在土壤中顺利生根发芽,七八天后便破土而出。绿油油的麦苗渐次覆盖了肥沃的土地,人们原本忐忑的“土里捂”,竟奇迹般变成了生机勃勃的“绿地毯”。欣慰的笑意,爬满了庄稼人的眼角眉梢,漫漫长夜的忧虑过后,他们终于可以安睡了。而“大雪”节气后的一场中雪,更为明年的丰收做了恰到好处的铺垫。这让人们不禁感叹:即便在农业科技突飞猛进的今天,庄稼人种地,某种程度上仍要仰仗老天爷的“脸色”啊。
我一步步走着,眼眸中这一片片绿色的风景,渐渐化作一缕缕无边的遐想,思绪也如这冬日般,由浅入深,由淡转浓。小河边的芦苇,在微风轻拂下摇曳生姿,仿佛跳着曼妙的舞蹈;又似每一穗芦花中都藏着一双温柔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我,注视着这方天地。我心中一暖,默念着感谢的话语,托清风捎给芦苇,也捎给田中的每一棵麦苗。我感恩这些装点冬日的生命——它们曾在温暖的季节葱茏,亦在寒冷的时节绽放生机。我忽然想起,平凡如芦苇,亦是《诗经》中那风姿绰约的“蒹葭”,被世人代代悦纳、传颂;而平凡如农民,正用数亿双布满老茧的手,托举着泱泱大国的“粮袋子”,撑起了一片安稳的天空。他们苍老的面孔、累弯的脊梁、顽强的意志、不屈的精神,更值得世人讴歌与敬重!
向每一个用汗水浇灌土地、用辛劳奉献粮食的农民,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冯光华 终审 | 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