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凤林:煤油灯下抄书的少年






煤油灯下抄书的少年

李凤林

我常常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那些为书发狂的夜晚,因为改革开放恢复考试了,必须把失去的知识和时间抢回来。

那时的匮乏,是今天的孩子难以想象的。上初中时,能人手一册语文、数学课本,已是幸事。轮到物理、化学,便成了两人共用一本的奢侈。我与同桌约定,一周一轮换。可课程不讲情面,总在“轮空”的那一周,深入新的章节。于是,课堂上四只眼睛挤向同一本书脊,呼吸相闻,却为那方寸纸页暗自较劲。

终于,矛盾爆发了。我的同桌在一次小考失利后,将缘由全推给了我:“书都在他那儿!”这指控如此轻易,又如此有力。老师的蹙额、父亲扬起又忍住的手,像无声的鞭子,抽在我因委屈而紧绷的脊梁上。辩解是苍白的,在“实际”的“损失”面前,我占着书的“事实”铁证如山。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什么叫“怀璧其罪”。知识是璧,而无书,便是无璧之罪。

我不能指望世界的体谅,只能自己找寻出路。夜深了,我躺在土炕上用自身热量维持的被窝里,听着窗外旷野的风声,脑子里像过筛子,把每个认识的人家都筛了一遍。邻家族叔那张几年前初中毕业的脸——浮现在眼前。第二天,我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他家,一番“翻箱倒柜”的折腾,在一堆旧物下,找到了那本物理课本。可惜封面残了大半,内页也散佚不少,像一只折翅的鸟。可对我来说,这已是旷野甘泉。我紧紧抱住它,仿佛抱住了一整个不会倾斜的世界。

征得同意后,我把它“请”回家。真正的战役,在夜晚打响。煤油灯下,那团火苗便是我全部的江山。从村代销点花八分钱买来两张白纸,按书的大小裁好,照着原书的格式,一行行、一题题,补写缺失的章节。那些力学公式、那些光学图示,从模糊的记忆与前后文的逻辑里,被我艰难地“打捞”出来,安放在自制的纸页上。困意是最大的敌人。有时写着写着,头便猛地一沉;惊醒时,头发已发出细微的焦味。最后一页补完时,天已蒙蒙亮。我用母亲糊窗纸剩下的浆糊,小心地将所有纸页粘贴、压平。一本厚薄不一、字迹深浅各异的“新”书诞生了:它丑陋,却完整;它沉默,却像一位被我亲手重塑的、忠诚的战友。

物理有了着落,化学仍在虚空里悬着。这次,我想起了一位远房表姐,走了十几里路,敲开她家的门。表姐听了我的来意,抿嘴一笑,转身从她收拾整齐的小木箱中拿出一本簇新的化学课本,纸页挺括,甚至还能闻到淡淡的油墨香(表姐家境不好,提前辍学,因此书还是新的)。“正好,表弟替我完成学业吧。”说着,暗暗滴下不经意的泪水。我接过书,手竟有些颤抖,为表姐感到委屈,多年后已为人母的表姐说过这样一句话“再穷也不能穷孩子”。那本书尽管版本稍异,但元素周期表不会变,化学方程式不会变。希望有了具体的形状与重量。

星期一,我背着书包,像一位满载而归的将军走进教室。我把两本“完整”的书——一本修补的,一本崭新的放在自己面前,把两人公用的课本轻轻推到同桌面前:“以后,你一个人用。”他愣住,眼里有不信、有愕然,最后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类似于羞惭的神色。后来,老师拍我的肩,夸我“懂事”;他家长见了我,也露出笑意,可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然而,对书的饥渴,是永无餍足的。文字,尤其是那灵动的、带着情感与体温的文字,对我有着致命的诱惑。一次去姑姑家,见表哥——一位乡村教师——正捧着一本《中学生优秀作文选》看得出神,我的脚步登时被钉住了,眼睛再也移不开。我蹭过去,央求,软磨,赌咒发誓只看一小会儿。表哥被我缠得无法,就松了手。

那天,姑姑做了喷香的烙饼,炒了金黄的鸡蛋,可食物的味道我全然不知,我的魂,已被那书页间的文字勾了去,回家时,我再也忍不住,抱着书对表哥喊:“就借两天!就两天!”不待他回答,扭头便跑。风声掠过耳畔,我心里响起鲁迅笔下孔乙己的话:“窃书不能算偷……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更何况我这不是窃,是“借”,我如此安慰自己,心跳如鼓。

“借”来的那本书,在我处待了半个月。我第一次成了一个失信的人。每个夜晚,煤油灯下,又多了一项神圣的抄写工作,我将那些让我心尖发颤的句子、精妙的段落,一字不落地誊写在自制的小本上,煤烟有时把鼻子熏黑,字迹有时因激动而歪斜,但那种拥有、那种将美与智慧“据为己有”的充实感,足以抵御一切。

半个月后,我去还书,表哥果然沉了脸,我讪讪地笑,心里却无比富足。好文章,连同那个为书“撒泼耍赖”的午后,都已原原本本、一字不差地被我“偷”了回来,安放在生命里。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屋里投下摇曳的影子,好似另一个饥饿的、对光充满渴望的魂灵。空气里是煤油与劣质纸张混合的、微呛的气味,间或传来灯芯“哔剥”的轻响。那便是我求学岁月里最清晰、也最焦灼的背景。

许多年过去了,我的书房里灯光亮如白昼,书册满架,垂手可得。可我却常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那盏煤油灯,想起灯光下那个趴在被窝中执拗的影子。那时,每一页纸都来之不易,每一个字都需用力刻写。因而,每一缕知识的微光,都曾真正地、炽热地照亮过我灵魂的荒原。

匮乏,原来是一种最严厉的导师。一个人如何跋涉、如何创造、如何守护内心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它给出了最好的答案。那灯火,已内化为瞳仁里的光,让我在一切唾手可得的丰盛时代,依然保持着对“书”最初的那份敬畏与贪婪,辨认出哪些是真正的粮食,哪些不过是飘过的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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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