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王长印:舔碗






舔  碗

王长印

冬至午后,暖阳斜斜地穿过玻璃窗,给卧室镀上一层温煦的金边。

歇晌醒来,我懒洋洋地独坐窗前醒盹,按惯例准备泡一壶茶。小心翼翼撕开一小袋龙井,指尖微颤间,一片细如尘埃的茶屑还是飘落在地。我下意识弯腰去拾,猛地起身时,恍惚间竟看见逝去多年的老娘——她正弯腰替我捡起那片碎叶,温柔地递到我手心。我急切地伸手想握住她的手,睁眼却是两手空空。使劲眨了眨眼,再眨眨眼,眼前只剩桌上的空杯,像被掏空了魂的我,呆立原地。

娘离开多年了,可闭眼间,她的身影总在眼前盘旋,那桩桩往事,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娘一辈子都在替我收拾“残局”——吃我啃剩的地瓜把儿,嚼我啃完的西瓜皮,就连我扔掉的梨核,她也要捡回来洗一洗,再细细啃一遍。而最常见的,还是娘舔碗的模样。

在那苦日子里,一日三餐顿顿离不开稀粥。我喝完粥放下碗,娘总会默默拿起我的空碗,伸出舌头把碗沿、碗底舔得干干净净。五六岁时,我还对娘的动作嗤之以鼻;七八岁时,娘的这个习惯,竟悄悄成了刻在我骨子里的本能。后来无论身份如何变换,从农民到工人,再到干部,吃饭后舔碗的动作,都像摸耳垂一样自然。

在外人眼里,我算得上“干部子弟”,生活条件相对优越,这舔碗的习惯,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旧时习俗里,舔碗被视作叫花子的“标志”,日子好起来后,更有人说我这是“滑稽”,是“耍穷腚”。面对这些非议,我只回以嗤笑——他们哪里懂,这碗里舔去的是粥渍,留下来的,是娘传下的本分。

也是这舔碗的习惯,让60多年前的一件往事,至今历历在目。

1964年的一个秋日,平原一中的早自习刚结束,初二四班的教室门前,早饭已近尾声。盛黏粥的大木桶空空如也,三四十个学生围着木桶,嘻嘻哈哈地喝着碗底的残粥。不知是谁低声嘟囔了一句“老师来了”,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班主任石树智老师正站在教室门口。

石老师待我们胜过爹娘。除了功课,连生活琐事都关怀备至。大清早的,他来做什么?一群半大孩子面面相觑,等着老师揭晓谜底。

“同学们,粥都喝完了吗?”石老师开口问道。

“喝完了!”大家齐声应答。

“碗里的粥,都喝干净了吗?”老师又追问一句,回答声顿时低了下去,参差不齐。

石老师迈步走近,围着木桶的人圈瞬间变成了扇形。他让每个同学把碗平端到胸前,挨个仔细查看,随后笑眯眯地说:“没喝完的再喝几口,一定要喝干净啊。”几位同学连忙低头刮起了碗底。巡视一周后,石老师忽然喊道:“生活委员出列,王长印出列!”我心里犯起了嘀咕,不知道老师要唱哪出戏。

待我俩站定,石老师终于“解密”:原来最近有人嫌食堂的黏粥不好喝,偷偷倒掉浪费粮食,今天他是特意来抽查的。我因碗底干净得到了表扬。可老师话锋一转,突然问我:“听说你平时吃饭会舔碗,你为啥要舔碗啊?”这突兀的问题让我瞬间懵了,支支吾吾半天,才挤出一句:“俺娘教俺的。”话音刚落,周围便传来一阵窃笑。

“那今天,你做给大家看看。”石老师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捧着大搪瓷碗,硬着头皮舔了一圈,额头上、头发上沾了不少粥渍,引得全班哄堂大笑。

“大家别笑,他舔得不错!”石老师说着,话音未落,突然夺过生活委员的碗,高声下令:“都跟我学,把碗舔干净!”

一时间,全班同学不分男女,都端起碗,认认真真地舔了起来。一张张脸埋在碗边,活像一群“变脸”的小戏迷,连石老师也忍不住笑出了声。嬉笑间,气氛渐渐轻松,大家抹掉脸上的粥渍,一个个碗都被舔得光洁如新。

待众人放下碗,石老师突然喊了一声“立正”,洪亮的声音响彻校园:“下边,跟我诵读!”

“锄禾日当午!”——“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汗滴禾下土!”

……

琅琅书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那堂别开生面的课,就这样在寓教于乐中落下帷幕。而那舔碗的习惯,伴着“粒粒皆辛苦”的箴言,一伴,就是我的大半生。

作者简介:王长印,1949年6月生,平原县人。德州市作协会员,平原县历史文化研究会特邀研究员。山东省第八届人大代表。山东省劳动模范。曾任平原县啤酒厂厂长、国家高级职业品酒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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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