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郭飞:走在左侧


走 在 左 侧

郭飞(陵城)

40多年前,城乡的路上行人多、车辆少,十字路口几乎没有红绿灯。那时候自行车上的铃铛特别响,骑行的人们在拐弯处、十字街口会互相拨响铃铛,提醒对方注意安全。每当这时,父亲总会牵着我的手,走在我的左侧,护我周全。

40多年后,行人少、车辆多,汽车像一支支离弦的箭,嗖嗖地在我们身边呼啸而过。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走到十字街口,总能与红绿灯不期而遇。它那三只“大眼睛”眨来眨去,变换得太快,让人不由得心生急促。每当这时,父亲总会严厉地提醒我:“宁等一分,不抢一秒。”。他常说:“过马路太危险,即便绿灯亮了,你也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侧向行驶的汽车右转弯是不看红绿灯的,我走在左边,这样才放心。”可那时的我,总觉得父亲大惊小怪——有红绿灯指挥,有交通规则约束,还有监控抓拍,谁还敢乱来?快步跑过马路就行了。

2024年,父亲因病坐上了轮椅。有一次我陪他外出,走到十字路口时,正好遇上绿灯亮起。他开着电动轮椅在前,我跟在后面。行人都在争分夺秒地过马路,我快步走上前,护在他的左侧,左手做出守护的手势,想让他也感受一下被守护的感觉。可他却笑着把我拉了回去,开玩笑地说:“你在右边走,我用这‘铁驴’护着你。”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走在左侧,早已成了父亲深入骨髓的习惯。他在左侧,无声地筑起一道坚固的墙,用一生守护着儿女的平安。

父亲去世半年后的一个黄昏,夕阳正以极快的速度沉落地平线,红彤彤的霞光铺满了半边天。下班路上车流量很大,每个人都想在黑夜来临前赶回家。我等了两轮红绿灯,刚要前行,绿灯突然闪烁起来,我只好硬生生止住转动的车轮,坐在车里看着川流不息的人群。

就在这时,斑马线上的人群中出现了一幅特殊的画面,让这整个匆忙的时空都安静了下来。那是一个矮小瘦弱、腿有残疾的中年女人,微弱的路灯下,能清楚地看到她的两条腿一长一短。走路时,她的左腿要向外伸直,在原地画一个圈,才能往前踏一步;右腿则像绑在木板上似的,直直地向前平移。她左肩低、右肩高,每走一步都摇摇欲坠。更让人揪心的是,她臀部异常硕大、双腿纤细,远远看上去,似乎正用全身的力量“拱”着一辆空轮椅前行。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只知道这些症状常出现在不同患者身上,而此刻,所有症状竟全都集中在她一个人身上。她移动得极其艰难,慢得仿佛在原地踏步。

更令人心酸的是,她身边还伴着一位年迈的老妇人。老妇人佝偻着腰,满头银发乱蓬蓬地贴在头上,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陪着中年女人缓缓移动。她们每踏出一步,我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我坐在车里,不时紧张地看向她们前方的红绿灯,心像被一根绳子揪到了嗓子眼,既紧张又纠结。我想下车帮她们,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这时,中年女人前方的红灯亮了。刚刚匆忙通过的人群早已散尽,只剩下她俩还在一步一步缓慢地前移。老妇人显得有些慌张,她本能地转到中年女人的左侧,用拐杖挡在中年女人和轮椅前面,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她前行。这一守护的动作,让老妇人的腰弯得更厉害了,像一座架在马路上的桥,拼尽全身力气,要让女儿安全“渡”过去。此刻,我猜想她们一定是一对母女——只有父母的爱,才如此坚固而伟大。左侧的位置,藏着老妇人对女儿无私的守护。她用自己孱弱不堪的肉身,挡在女儿身边。伴着这份深沉的爱,她们在已经亮起红灯的马路上,走了很久很久,就像她们这一路艰难跋涉的一生。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这对母女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让我泪流满面。恍惚中,我仿佛看到了我的父亲——他一生都在父爱的责任里艰难跋涉,一步一个脚印,奋力为儿女撑起一片天。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对父亲疯狂的思念,任由血脉里涌动的泪水在眼眶里奔腾。

这时,我前方的绿灯亮了,可我没有启动车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让人惊奇的是,排在我后面的车辆,还有对面马路上的车辆,此刻没有一辆按下喇叭,也没有一辆车贸然前行。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守护着她们,等待着这对母女安全通过路口。

我不知道那辆轮椅是女儿的,还是那位孱弱老妇人的;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这样不离不弃、相互依靠的苦难家庭;我更不知道面对这样的情景,我该如何伸出援手,又能做些什么。但我知道,在困难面前、在危险之中,在无尽的暗夜里,只要有父母在,有父母的指引,儿女便会心中有底气,脚下有力量。父母的爱,为儿女筑起一道跨越山海、抵御万难的安全屏障,在儿女心中点亮一盏万年不熄的明灯。无论儿女走多远,无论世事多艰难,父母的爱始终环绕在身边。那是儿女生命里最温暖的底色,也是儿女一生前行的无尽力量。


作者简介:郭飞,女,山东省散文协会会员,德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在《德州日报》《德州晚报》《鲁北文学》等报刊媒体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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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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