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李培勇:一纸合影 一世情长





一纸合影  一世情长

李培勇

周末归家,刚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便撞见父亲孤零零地坐在桌旁,脊背佝偻着,眼眶红红的,眉间那抹化不开的悲戚,像一块沉甸甸的铅,瞬间坠得我心口发紧。我快步上前,声音都带着颤:“爸,您怎么了?”父亲沉默了许久,久到我几乎要屏住呼吸,才听见他用沙哑得不成调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演马庄,你的廷华大爷,走了。”

中间是廷华大爷和娘娘,两边是作者的父母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心上,霎时间,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的热流。廷华大爷,那个总爱咧着嘴笑、说话带着爽朗乡音的老人,那个与我们家没有半点血缘却牵绊了70余年的干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我们。

大爷本不是演马庄人,他是入赘而来的女婿。这段跨越民族的情谊,要从遥远的20世纪50年代说起。那时,奶奶尚在,我们家门前是一条古官道,院门宽敞高大,像一双敞开的臂膀,迎送着南来北往的人。每逢盛夏,爷爷总会早早起身,把门前扫得一尘不染,再洒上清凉的井水,摆上小方桌和几个小马扎,沏一壶粗茶。茶香袅袅间,他便坐在门洞里,笑着招呼过往的乡邻:“歇歇脚,喝口水再走!”

那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日,廷华大爷的妻子——我们唤作娘娘的廷蓉,正和她的母亲骑着一头小毛驴,颠簸着从40里外的田口乡娘家回来。行至我家门前时,年幼的娘娘被毒辣的日头晒得蔫蔫的,扯着母亲的衣角,带着哭腔嚷:“娘,我渴,我要喝水。”奶奶闻声出门,瞧见母女俩汗流浃背的模样,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们的手:“快进来,快进来!屋里凉快,喝碗水再走!”

那一次,娘娘不过七八岁的年纪,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星星,模样俊俏,性子又机灵,一口一个“奶奶”,喊得奶奶心都化了。她的母亲性情温和,说话柔声细语,与奶奶坐在门洞里,从庄稼收成聊到家长里短,越聊越投缘,竟生出相见恨晚的欢喜。

两个月后,母女俩再次路过我家,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掀开一看,是几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这是给孩子们的,”娘娘的母亲笑得眉眼弯弯,“多亏了你们上次收留,孩子念叨了好些天。”自那以后,她们每次回娘家,总要在我家门前驻足。一碗粗茶,几句闲话,竟成了那段清贫岁月里最温暖的约定。

奶奶膝下只有父亲和叔叔两个儿子,素来喜欢女孩,日子久了,便越发疼爱伶俐的娘娘,索性主动提出:“我这辈子就想要个闺女,不如,认了这孩子做干女儿吧!”娘娘的母亲正有此意,两人一拍即合,欢喜得像个孩子。爷爷特意忙活了一桌饭菜。因知晓娘娘家是回民,即便那时日子清贫得常年不见荤腥,他还是把锅碗瓢盆用滚烫的开水反复烫洗了好几遍。这份细致与妥帖,这份尊重,让娘娘的母亲红了眼眶,握着奶奶的手,久久不肯松开。

娘娘是家中独女,长大后便留在家中,招了养老女婿。按当地的规矩,入赘要改姓换名,因娘娘是“廷”字辈,她的丈夫便改名为廷华。后来父亲成家立业,有了我们兄弟四个。娘娘比父亲大两岁,父亲便喊她一声“姐姐”,唤廷华为“哥”,我们这群小辈,便跟着一口一个“大爷”“娘娘”,喊得亲热。

岁月清贫,两家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却总在彼此为难时伸出援手。他们家农活忙不过来,父亲便扛着锄头、牵着牛,二话不说赶过去帮忙;我们家揭不开锅时,大爷会悄悄送来半袋玉米、一筐红薯,生怕伤了我们的自尊。娘娘的母亲是个精明能干的老太太,靠着养羊补贴家用,手头但凡宽裕些,总会接济我们。有一次,还送来了一只母山羊,肚子大大的,一看就知道怀了羊羔,说我们家孩子多,一人一把草就够它吃的,等小羊羔长大了,给孩子们缴学费就不愁了。

还记得当年,父亲在生产队看管柴油机,老太太来串门时,瞧着村里家家户户磨面都要靠石碾,费时又费力,便拉着父亲的手说:“你守着机器,不如置办一套磨面的家伙什,开个磨坊。这周围十里八乡就你一家,生意定差不了!”父亲何尝不动心,可一想到买机器要花一大笔钱,当下便泄了气:“哪有那么多钱啊,饭都快吃不上了。”老太太看在眼里,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办法都是想出来的!我这些年卖羊攒了些钱,你先拿去用,不够的咱们再凑!”就这样,靠着老太太的资助,我们家的磨坊开了起来,“轰隆隆”的机器声里,日子渐渐有了起色。

后来家里盖房子,正是天寒地冻的正月。脱土坯是个实打实的苦差事,要去村头湾边和泥,为了土坯结实,还要往泥巴里掺麦草,再用镢头细细搅匀。泥水冰冷刺骨,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疼,旁人都避之不及,廷华大爷却二话不说,挽起裤脚,脱掉布鞋,赤着脚就跳进了泥里。他抡起镢头,一下,两下,沉重的镢头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泥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脸上依旧挂着憨厚的笑。乡亲们围在一旁看了,无不叹服:“这真是个实在人!”

直到第二天,父亲瞧见大爷走路一瘸一拐,步子迈得格外艰难,再三追问,大爷始终支支吾吾不肯说。父亲急了,硬拉着他坐下,脱下他的布鞋——只见脚板上缠着破旧的布条,布条上还渗着暗红的血痂。在父亲的逼问下,大爷才红着脸说,昨天和泥时,被芦苇茬子划了道口子。父亲心疼得直跺脚,逼着他回家歇着,大爷却摆着手,憨笑着说:“没事没事,一点小伤,耽误了盖房子可不行。”接下来的几天,他依旧每天准时来帮忙,半点活计都不肯落下,那道渗血的伤口,成了刻在我们一家人心里最温暖的印记。

改革开放后,两家的日子都渐渐红火起来,孩子们也一个个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大爷和娘娘年岁渐长,却越发念旧,每年总要到我们家来好几趟。每次来,总是清晨出门,日暮才归,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唠唠儿女的近况,说说村里的新鲜事,欢声笑语不断。临走时,总舍不得走,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下次,下次我们再来。”父母和叔叔,也常拎着礼物,去演马庄看望他们。两家人的情谊,在岁月的流转里愈发醇厚。

去年春节过后,年近九旬的大爷和娘娘,相扶着又一次踏进了我家的院门。那一刻,全家人都乐开了花,父亲握着大爷的手,眼眶都红了。饭后,弟弟拿出手机,提议给四位老人拍几张合影。大爷一听,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整了整衣襟,坐得笔直。镜头定格的瞬间,四位老人的笑容,像冬日里最灿烂的暖阳,温暖了整个屋子。大爷反复叮嘱弟弟:“一定要洗出来,一定要洗出来,照一次,就少一次了。”后来,弟弟把照片精心装裱起来。大爷捧着相框,看了许久许久,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舍不得放下。这张合影,是两个家庭跨越70余年的友谊见证,是两个家庭血脉之外的深情羁绊。

此刻,那张合影就静静摆在桌上,照片里的大爷,笑容依旧慈祥,音容宛在。父亲坐在一旁,久久地凝视着照片,浑浊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我站在一旁,望着照片里的老人,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衣襟上,砸在那纸合影上,洇开一片温热的痕迹。

70余年的时光,足以让青丝变成白发,让沧海变成桑田。唯有这份跨越民族、无关血缘的情谊,如陈年的老酒,在岁月的窖藏中愈发醇厚绵长。廷华大爷走了,可他留在我们记忆里的那些温暖片段,会像门前那条古官道一样,岁岁年年,静静绵延,从未走远。


作者简介:李培勇,临邑人。1988年参加工作,街道广播站职工,文学爱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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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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