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最红火的旅馆

□李凤林

铁栅栏的影子

斜切过“红旗旅馆”的砖墙

在岁末薄阳里

像时间的刻度

石灰剥落处

露出暗红的底色

像旧信纸上晕开的朱砂印

这座

最早的旅馆

静立着 不言语

只由着北风穿过空廊

在门廊下

旋起去年的落叶

我扶栏而立

铁锈的颗粒钻进掌纹

竟有些暖意

这围栏不是断头台

是产房

它在接生记忆

忽然，看见那些背影

穿靛蓝工装的服务员

肩头搭着白毛巾

正一级级擦拭着台阶

她的发髻松了

一缕鬓发

在晨光里飘成银丝

锅炉工老张蹲在煤堆旁

用铁钎细细地拨着火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他把冻红的双手拢在炉口

呵出的白气

与煤烟一起升腾

登记台后

那个总戴袖套的会计

拨着算盘

嘴里念念有词

忽然抬头对客人笑笑

眼镜滑到鼻尖

他们都没有面孔了

时光

只肯留下背影

微微佝偻的 忙碌的

在长廊尽头

转身消失的背影

但这些背影的重量

却让这座楼

没有在风中飘走

围栏的铸铁花纹里

一只麻雀在筑巢

它衔来的枯草里面

或许混着

当年旅客遗落的头发

二楼的某扇窗后

褪色的窗帘还在飘动

像是有人刚刚离开

余温尚在

守护一栋老楼

是在对流逝说“不”

工人在安装围栏时

可曾听见墙里的私语

那些木楼梯的呻吟

搪瓷脸盆的碰撞

深夜归人的轻轻咳嗽

都被砌进了砖缝

此刻，它们正透过铁栅栏，

在冬日的空气里写字

写的是

我们曾如此活过

我转身离去时

夕阳

正把围栏的影子拉长

与我的影子交叠

两个时代的守护者

在这一刻完成了交接

我的脚印

留在冻土上

很浅

但足够

让来年春天的小草

找到破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