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 诺
□王季春
我们是高中同班同学。原本,他与我哥是同班。他们高考落榜后,我哥应征入伍,他不甘心放弃差几分就能上的大学,决定继续复读。没想到,这一决定耽误好几年,最后竟然复读到我们班。
那年哥哥考上军校,他也应征入伍。几年后我参加了工作,他在部队正准备考军校。这时,哥哥当起了“红娘”,我们开始写信联系。大体内容是他能否考上。
我问他:“你能考上吗?”
他回信:“应该能。”
“考不上怎么办?”
他没回答,过了将近一个月,他回信反问我:“如果我考上,你能跟着我吗?”
“如果你真考上,我就跟你。”我不假思索答应。
“真的?”
“真的”。
“好,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难追就难追。”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哼,复读好几年都没考上,还驷马难追?”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真就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军校。结果是,我也必须履行“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承诺。
转眼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年龄。一天,我下班刚进门,看到村支书在我家,打过招呼后,娘把我拉进里屋,说两家已看好日子,定在腊月二十四结婚。
在不知愁的年龄,结婚,对我来说好像是件很遥远的事。我问娘:“真结呀?”娘说:“不真结还假结?”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想当年我是为了鼓励他考军校,才顺口答应跟着他的,谁想到他真考上了呢,这可怎么办呀?知女莫过娘。娘看懂我心思,板起脸严肃地说:“你爸爸可说了,答应的事决不能反悔。”我知道爸爸讲规矩,守承诺,吐口唾沫就能砸个坑。他决定的事,谁也不能更改。最终还是按照老人们的安排,我和他结婚、生子,过起两地分居的日子。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是自然规律,也是最基本的追求。转眼,孩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在哥哥的帮助下,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来到城市工作生活。住着租来的房子,骑着崭新的自行车,每天上下班,接送孩子,顺带着欣赏城市的风景。不到一年的时间,我把城市的面貌、建筑物高矮、城里人的生活习惯和城市的历史都记在脑子里。
城里人真多,买个菜,跟农村赶大集一样,人挤人,人碰人,说话南腔北调。听说土生土长的城市人并不多,大都是从各地来的充实了城市阵容;城市的楼房也多,六七层的样子,听说城里人很会享受,吃喝拉撒都在屋里,根本不用出门。唉!我啥时候也能住上楼房呢?我把所见、所闻、所感、所想写在信里。他回信说,你娘俩先委屈两年,等攒够钱咱也在城里买套楼房。有承诺就有期盼,有期盼就有奔头。
1996年年初,哥哥托在房管局工作的战友帮我们定了一套两居室的商品房,全款八万元,当时我们手里只有三万元,剩余的房款都是哥哥替我们垫的。
记得那天交完房钱,兜里只剩下两块钱,路过美食城,女儿说口渴,非要吃那三块多的大雪糕,怎么哄也不行,他狠狠心,抱起孩子就走,任凭孩子在他怀里连蹬带踹,甚至哭哑了嗓子。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老人们常说的“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回到家,他先洗了把脸,又给女儿擦泪洗脸:“等爸爸有钱了,一定给我闺女买好多好多大雪糕。”我发现他的眼圈发红。那次回部队后,他两年没有休探亲假,说是离家太远,来回光坐车就几天几夜。回来一次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每到年底,他就寄回全部工资,甚至还有立功喜报。
一个周末,我带着女儿回家看公婆。婆婆说:“孩子两年没见爸爸了,等她放暑假,带着她去部队看看吧。”我知道,两年不见,当娘的想儿子,更挂着儿子。我们何尝不是?可一想到第一次去部队感染的那场病,我就打怵。
尽管事情过去七八年,还是心有余悸。
那是我们结婚后的第三个年头。刚入冬,他来电话说过年回不来,该他值班,如果可能的话,让我去部队过年,他好提前储备点青菜。我说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到年底再说吧。婆婆知道后不愿意了,说“依我看呀,他回不来,你就去。正好陪他过年。你要不好意思开口请假,我去跟你们领导说一声,争取早点过去。”
我说:“不急。”
“你倒不急。你看看人家全福家,跟你们一年结的婚,孩子都满地跑了。”最后这句是关键。
婆婆曾是我们镇一个片区的妇女主任,又是省三八红旗手,虽说退休十多年了,但是只要她有事张开口,镇领导都会给她面子。
回到娘家,我跟娘嘟囔:“太远了,打怵。”娘说:“打怵也得去,你看看谁谁谁家,孩子都会跑了。你们呢?两年了还没有动静”,跟婆婆一样,又是那一套。在她们眼里,就好像我去了部队,就能把孩子抱回来似的。
第一次出远门,我爸不放心,就让弟弟去送我。绿皮车时代,车次少且慢,近四千里的路程要走三天两夜,如果赶不对车次,中途要倒好几次车。那次我们还算幸运,一路都有座位。
先是从镇上坐公交车到德州,再从德州坐火车到齐齐哈尔,再从齐齐哈尔坐一夜的车,第二天上午到达目的地。那个年代治安不太好,火车上小偷多,兜里的钱,袋子里的土特产,都怕被偷。好在一路上有弟弟陪着,不觉孤单,可轮替着睡一会。
列车咣当了一天一夜终于到达了齐齐哈尔,过了齐齐哈尔不远就进入内蒙古,弟弟第一次出远门,那些带地域文化特色的站名,让他忍不住地偷笑,什么“福拉尔基”“扎兰屯”“碾子山”“博客图”“牙克石”等等。可能怕惊到旁边的人,他左右瞅了瞅,见没人注意他,赶紧捂住嘴,一会憋不住又偷笑。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意思是别大惊小怪的让人笑话。他假装没看见,用力裹了裹身上的棉衣,把头扭向车窗外:“哎呀姐姐, 我说怎么越走越冷呢,你听听这稀奇古怪的名字,就让人感觉到了祖国最北边了!”接着,又低声喊道:“姐姐你快看,这才几月呀,怎么还下起雪了呢?”他一惊一乍的,让我睡意全无。“之前听你姐夫说过,有一年八月份就下雪了呢。”弟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息道:“估计我姐夫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就准备好去受罪吧!”
终于到达目的地。这个位于内蒙古自治区东北部的城市,哪儿都好,就是冬季太冷。皑皑白雪经过碾压,走路打滑,尽管脚上穿着厚厚的棉鞋,却感觉像光脚踩在冰上。只要出门,就算从头到尾捂得严严实实,那种冷也能穿透厚厚的棉衣,入侵你的身体,接着心发紧,手脚冰凉,继而不听使唤,发麻发木。回到家,暖过来又疼又痒。
那里不光是冷,青菜也匮乏,比肉还贵。一斤牛肉才三块多一斤,蔬菜一斤能卖到十块甚至还多。只因那个年代交通运输不像现在这样高效快捷,铁路、公路等交通运输基础设施建设较为落后。本就高寒地区,吃不到新鲜蔬菜很正常。因此,当地人从夏季开始就把吃不了的豇豆、芸豆、扁豆煮熟晒干,还有茄子、萝卜切片晾干储存起来,以备冬天吃。带叶的菜腌起来,人多的家庭,能腌好几缸。
他也储备了菜,大头菜,说能吃到年。老乡家属又给送来土豆、干豆角,说是掺和着炖肉吃。在这里,肉是主食材,辅以蔬菜。
草原上的牛羊肉肥瘦相间,肉质鲜美,没有腥膻味,怎么做都好吃。我喜欢吃炖牛肋排,他就上顿下顿炖牛肋排。弟弟喜欢手把肉,他就弄来韭菜酱,上顿下顿煮羊肉。刚开始,那诱人的香如浪卷潮涌,迎头扑面,让人忍不住大快朵颐。几天下来,可能消化不良,慢慢食欲不振。他想起地窖里储存的大头菜。一听说有青菜,我仿佛有了饥饿感。
让人没想到的是,一棵棵大头菜大部分干瘪,剥到最后只剩下拳头大小的菜心,还没有了水分。炖熟了嚼不烂。他说可能储存不当,明天去市区买。第二天,他带回两颗大白菜,说是用牛肉跟别人换的。
不知不觉半月过去了。一天中午,他下班回来收拾东西,说下午去外地出差。去哪儿,不让问。从开始来就窝了一肚子火,这次终于被点燃:“我好几千里地跑来了,出差你早说呀,弟弟昨天刚回去,扔我一个人在家,你拿我太不当回事了。”他看我一眼,说:“不该问的别问。在家好好待着,没事尽量别出门,外面很冷,你受不了。”
他出发后的第二天,烧火墙的炉子灭了,半天工夫屋里就热气全无。隔壁苏北嫂子告诉我,这里的煤很好烧,几张报纸就能点燃。又叮嘱要先把炉灰掏干净,然后再点炉子。我一一照办。我掏炉灰,清理炉膛,被呛得咳嗽半天,终于把炉子点着了。
那时候,临时来队家属区没有院墙,我又住在房子最西头,房西面就是野外。在担惊受怕中好不容睡着,睡到半夜,就感觉胸口憋闷,呼吸困难,面部、胸部、四肢长满小红疹子,好在头脑还清醒,我硬撑着起来,穿好衣服,敲开隔壁苏北嫂子的门,后来怎么到的卫生队就不知道了。
经过抢救确诊,我感染了猩红热。记得当时的卫生队队长叫陈建伟,是个很有责任心的军医。听说我爱人出差了,他吩咐护士长白天黑夜守在床前观察。经过一番治疗,病情基本稳住,苏北嫂子和几个老乡家属还送来可口的饭菜。第四天他出差回来了。见到他的那一刻,我又怨又恨又委屈,也不怕人笑话,哭起来没完没了,发誓回去再也不来。
转眼女儿到了上学年龄。当年的地级市,发展之快,变化之大让人震撼。人口数量、经济增长、发展规模以及影响力已跻身大中城市行列。在我记忆中,变化最大的就是住房,因住房,让我“居有定所”,实现了从忧居到有居再到优居的嬗变。
那年的暑假,我带着孩子去了部队。当年的家属区,早已不是当年模样,沙土路变成水泥路,平房变成楼房,带暖气,能洗澡,吃喝拉撒不用出门,人们再也不用砸煤块,掏煤灰,靠烧火墙取暖了。部队还办起军人服务社,生活日用品应有尽有。还建起温棚,里面可以生豆芽,养蘑菇,可以种蔬菜,既解决了部分随军家属就业问题,也解决了冬天吃不到青菜的问题。没有安排工作的家属,每月还能拿到几百元的生活补贴。家属们都说,咱们开始享福了。这些善良的军嫂们,只要能跟自己的丈夫在一起,哪怕条件再艰苦,环境再恶劣,她们也愿意。
那年的“八一”建军节,中央电视台“心连心”艺术团来部队慰问演出。平时只在电视上看到的演员们,实实在在地站在面前为大家演出。记忆深刻的是白雪,歌唱得好,人也美丽大方,让人欣赏不够。她唱了一首《永远是朋友》,大家觉得不过瘾,又鼓掌要求再唱一首《久别的人》,也不知道为啥,她却唱了一首《我不想说再见》“我不想说再见,相见时难别亦难。我不想说再见,心里还有多少话没说完。我不想说再见,要把时光留住在今天......”战士们的情绪被点燃,跟着哼唱起来,最后成了大合唱。
一方水土一方言。演出结束后,家属们围绕白雪展开话题。“你看看人家白雪,咋长得这文明呢”,莱州嫂子口中的“文明”都猜不透啥意思,讨论半天才总结出来,她口中的“文明”就是指一个人外貌端庄、举止得体、文化素养高的意思。
滕州嫂子又说了“你看看白雪,战士们那么喜欢她,让她唱个《久别的人》就是不唱。我要是会的话,就上去唱给战士们听。”引起一片笑声。
场站副站长嫂子有文化,和滕州嫂子住上下楼,两家关系好,俩人也处的像亲姊妹,经常一块出去买菜、逛街。
“你知道个啥,那首歌是唱给恋人听的。”
“你咋知道?”
“你没随军前,是不是总盼着他回家与你重逢?见面后是不是有说不完话,拉不断的弦?人家假期到了该回部队了,你是不是又嫌时间短来去太匆匆?”
“对呀对呀”
“你说说,人家能随便唱给其他男人听吗?”
滕州嫂子频频点头。
2006年,一幢幢电梯房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接天连日成城市的风景。我又交了首付订了第二套带电梯的小三居。在筹备尾款时,他说不用再找亲戚朋友借,从银行贷款。见我犹豫,他分析道:“部队工资年年涨,贷款数额却固定不变,还起账来轻松,也很划算”,要换以前,借银行的钱买房,想都不敢想,听他分析得有道理,我也就放心了。
这一年,他们部队整编,他从团级场站跨省调到某师司令部。乔迁、升迁,我家双喜临门。
2014年,我的工作单位搬到开发区,我们卖掉市区的旧房子,在单位附近买了一套大三居的高层电梯楼。这一年,他已从部队退役到地方好几年了。记得选房子的那天,他特意选了一套面积最大的,说腾出一间给我做书房。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再说一遍我听听”“给你单独腾出一间做书房!”我半天没回过神,回想这些年,不管是看书还是写文章,从饭桌到跟孩子合用一张书桌,如今不仅有了自己的书桌,还有了自己的书房!那一刻,一种无法言喻的幸福溢满心房。
搬新家的那天,他的几个战友前来祝贺乔迁之喜,几杯酒下肚后个个口吐真言,“那一年,司令部楼上唯一一个常年值夜班的干部就是他” “那一年全军大比武,摘取第一名桂冠的是他,年底荣立三等功的也是他” “那一年,唯一一个既没关系也没背景,跨省从团级单位调入师级单位的干部也是他!”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这些年,他宁肯委屈自己,也不愿委屈我和孩子。为还房贷,他处处节俭,除了必备洗漱用品,基本不花什么钱。这些年,为了让我们生活得更好,他对我的每一份承诺都在一一兑现,尽管时间有长有短。
转业到地方多年后,在一次聊天中我问他:“当年到底去执行什么任务这么神秘,现在可以说了吧?”他说:“机要人员执行任务,都是涉及军事机密和国家安全的大事,任何人都不能告诉。”然后,又很严肃地看我一眼:“包括你!”
(首发于在2025年《山东文学》11期)

作者简介:王季春,女,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第三十三届作家高研班学员。已在《山东文学》《时代文学》《当代小说》《散文选刊》等刊物上发表50万余字,《散文选刊.原创版》签约作家;《海外文摘》签约作家。著有散文集《那些被小雨打湿的记忆》《最温柔的艺术》。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 | 李玉友
审核 | 冯光华 终审 | 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