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感于《兰亭集序》

□张巍

时隔近两千年，我作为“后之览者”，对东晋书圣王羲之的《兰亭集序》倾慕已久。其书法冠绝古今，堪称世界级艺术瑰宝，国人的临仿之风亦世代相传，绵延不息。历代皇室、达官贵人、名士富商都将其珍视收藏。

据传，《兰亭集序》真迹深藏于陕西尚未发掘的唐太宗李世民陵墓之中。我不懂书法，纯粹是随众仰慕，真正感兴趣的是《兰亭集序》的文字内涵——对人生短暂的感叹。诸如“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修短随化，终期于尽”“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悲夫”“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人们对喜怒哀乐的感受，皆在抵达顶峰的那一刹那后趋于平淡，继而又滋生出新的欲望与新的情感的起伏。如此往复循环，光阴如梭，白驹过隙，俯仰之间，百年转瞬即逝，生死一回，便是人的一生。

我们的人生，多半时候沉醉于“暂得于己”的快意：或是沉迷于荣华富贵而欣喜若狂，或是深陷于苦痛悲哀而无法自拔，却忘却了“人之将老，人之将死”这一“死生亦大矣、终期于尽”的事实！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恰恰点明了这一千古不变的人生真谛，告诫人们要看淡得失，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活在当下，宁静淡泊，该放下时便放下。我任职于一家小企业，曾因亏损、环保管控、资金压力等问题辗转难眠，焦虑万分，仿佛天塌地陷一般；然而时过境迁，再回望时，又觉得并无大碍，一切都已过去。也曾因获利、获奖受表彰而喜出望外、快然自足，可过后便觉兴味索然，情随事迁，那些荣耀也归于平常，同时又滋生出更大的欲望。《兰亭集序》警醒世人，不可欲望无穷，要时刻谨记“老之将至，人之将死”，得不足喜，失不足悲，死生本就是人生常态。

为加深对《兰亭集序》的印象与理解，壬寅虎年暑假，我携两位正值“志学之年”的孙儿前往绍兴“会稽山阴之兰亭”。置身其间，可见“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我们还游览了“鹅池”“王右军祠”等地。两个孩子在王献之“十八缸水练字”的旧址，像模像样地用毛笔书写了几笔，想必在他们幼小的心灵里，加深了对王羲之及其《兰亭集序》的印象。尤其到了“曲水流觞”之处，我仿佛看见蓝天白云下，王羲之等诸位文人雅士携其子王凝之、王徽之等，老少咸集，盛酒的木觞从上游漂流而下，漂至谁面前，谁便饮酒一杯、赋诗一首。四十余位文人，共成诗四十余首，众人一致推举书文双绝的王羲之为诗集作序，“列叙时人，录其所述”，这便是约两千年前《兰亭集序》的由来。“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虽世殊事异，所以兴怀，其致一也”。我作为后世览阅者，正是有感于此文。王羲之不愧是大家、圣者，看透人生百态，洞察千年沧桑！这便是《兰亭集序》跨越千年的魅力。

长久以来，我一直想背诵《兰亭集序》。此文虽仅324字，却总觉文字艰深，语句拗口，意脉时有阻涩，难以记诵；加之记忆力衰退，不免有些望而却步。今年我恰逢古稀之年，决心达成这一夙愿。起初分段背诵，可到了第三、四段，依旧记不牢固。有时深夜难眠，便将《兰亭集序》存于微信中逐句研读；分段不行，就反复通读译文、注释与创作背景。后来发现，《兰亭集序》多为四句一组的句式，还夹杂少量骈句，比如“欣于所遇，暂得于己，快然自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等。按此节奏断句后，背诵便顺畅了许多（当然，这对记忆力好的人而言或许不值一提）。有时忘了某句，便立刻查阅手机，如今终于能完整背诵。于古稀之年，了却背诵《兰亭集序》之心愿，诚为快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叹人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帝王将相、达官富商，终究难逃“终期于尽”的宿命，天地之间，万物平等。生，当安然处之；死，亦坦然归去。读《兰亭集序》，有感斯文。

2026年元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