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春秋  人间烟火

□董雯

十月的一场长雨，把秋推向了深邃，芦花放白，北雁南归，路边的白蜡树叶子变得金黄，台阶上落满了红色的栾树果，天气逐日渐凉，让人心底生出几许落寞与苍凉。

秋风起时，易念旧事。

秋日长风，吹动草木，望着窗外的田野，农人们正在忙碌，要秋收玉米，也要种下小麦，秋的内涵是如此的丰富，收获今年果实的同时又播种下明年的希望。

煮了一壶老白茶，一屋子的茶香弥漫，闲散的日子，慢过光阴，看到一个王珮瑜教学生唱《击鼓骂曹》的视频，回忆便飘回了少年时期。

也是在每年的秋末冬初时，河对岸的村子会邀请戏剧团在集市上搭棚唱戏，当时村子里还没通电，晚上用煤油灯照明，自己纺线织布，拿到集市上让染坊印染，半自给自足的时代，搭台唱戏是一场文化和精神的饕餮盛宴，无疑对农人有着巨大的诱惑力，会三五成群，陆陆续续地赶去看戏。

看戏需要买票，戏台被高高的帆布棚子围住，戏台下用砖头和檩条搭建起简单的座位，看戏的人要买票，戏票是用红色、黄色、绿色的薄纸印制的，根据座位位置的远近、正台偏台的划分，票价也就分出了高低，为了支付剧团的费用，也为了村里能有高一点的盈余，票一般是由村大队人员卖票、查票，以防有人逃票入场。

戏棚门口看戏的人来来往往，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街上还会有十里八乡赶来的小商贩铺摊，叫卖花生、瓜子、甘蔗，蒸包子、炸油条、豆腐脑、凉粉......

生动的烟火气里，一片繁华。

那时尚未入学，没有学习压力，也无其他娱乐活动，跟大人看戏是自己每年最向往和期待的事情。

母亲通常会用自行车载着奶奶先去买票，我和姑姑随后步行前往，在入场口集合。

京剧、评剧、河北梆子都曾在那个小小村落里登上过那样简易的戏台，那时候戏剧演员们扮上装一唱就是一整场，故事完完整整，锣鼓一响，戏台就是他们的全部，是她们的天下与山河，不似现在，在综艺节目里只唱戏剧的片段和高潮部分。

《四郎探母》、《蝴蝶杯》、《画皮》、《窦娥冤》、《杨三姐告状》......这些剧目小时都曾看过。

那时对戏曲的理解，全然不在故事的跌宕起伏、腔调的婉转高低、演员的唱念做打功夫，而是惊艳于演员的扮相，瘦黛眉，胭脂腮，长衣水袖，红裤快靴，帅字旗和雉鸡翎，还有一杆马鞭和布旗车，一切都抽象而新奇。

那些演员的表演时常赢得满堂彩，鼓掌叫好声一片，现在想想要想唱好完整的一场戏真的是万千不易，演员、道具、服装、灯光、锣鼓伴奏，是一个团队的默契的配合，谁上场，谁下场，谁拉大幕，都必须安排得妥妥当当，才能保证整出戏完美上演。

虽然小时候，对这些咿咿呀呀的慢唱和抽象的舞台动作不甚感兴趣，但也给自己的生命中注入了新鲜的文化色彩，比如知道了，生、旦、净、末、丑的角色，知道白脸代表奸诈——曹操一出场，便是一张大白脸；关羽忠贞英勇的红脸；包拯、张飞正直无私勇猛的黑脸，还有刚强骁勇的蓝脸，凶悍的黄脸；也知道了青衣和花旦，小生、老生、武生.....

戏一开，一声咳嗽，或是一声哭诉，便知那个角色要上场，至今我记忆里最深的有甩发，生、净、丑、角色皆有此，男演员在舞台上跪地甩发，前后左右绕圈，边甩发边跪行，然后站立僵尸趟，直挺挺地摔在舞台，这是功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也记得女刀马旦踢红缨枪，红缨枪满天飞，演员用脚一一踢回，来表示战场的激烈，有时用脚，有时用手，有时手脚并用，看得人眼花缭乱，引得台下一阵阵喝彩。

那时候看戏，不认识字，只图个热闹，看到戏台上的灯一亮，照到戏台左侧的白色幕布上，幕布是用来放映戏文的，人们都安静下来，等待好戏开场。

自己能安静地跟着奶奶、小姑、母亲看完整出戏，不似别的孩子，没有耐心，看一会儿便闹着要出场子。

看完戏，母亲通常会买了热气腾腾的包子，坐在包子铺里的木凳上，等大家吃完，才跟着大人意犹未尽的回家。

唱戏的时间一般延续七八天，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挑选几出戏目去看，七八天后，戏班搬走，村里拆了戏台，一秋的繁华也落了幕，冬天便开始了。

后来村里开始通电，告别了煤油灯时代，家家户户开始买了电视机，电视频道里经常播放戏剧，剧种剧目也繁多，搭台唱戏渐渐走出了人们的视野。

也许是少年看戏的因缘，后来我一直爱听戏曲，喜欢听《锁麟囊》、《空城计》、《龙凤呈祥》特别是爱看那些平平仄仄的戏文。

“与心上人，碧漆红艃，灯笼底下，弄鬓描眉。对品香茗，两情相寄，烟水朦胧，落花菲菲。”-----《白蛇传》

“原来是风弄竹声，只道是金佩响月。月移花影，疑是玉人来。”-----《西厢记》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锁麟囊》

却原来，那唱戏人唱的是故事，是人间悲欢离合，也是唱的韵文雅词，是惊艳人心的绝美文化，并通过戏剧的形式进行了传播与传承。

人间忽晚，山河已秋。

走过半生，几度花落，几度秋凉，这人世间的每个人也如戏台唱戏的伶人，在生命的舞台上，舞着水袖，演绎着各自的人生故事和喜乐悲欢，如今有些故人已渐渐离散，那些不曾相识的唱戏人、戏台，一如昨日花开，飘散在风雨烟尘里。

旧事已被霜色尽染，回眸，鬓发飞雪，白了头，人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