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慧善:年味

         



年  味

□ 李慧善

老家院子里的青砖上,挂着霜白的树叶湿漉漉的,有父亲用竹帚扫过的痕迹,坑洼不平的地方,新填的黄土干净松软,泛着泥土特有的甜味。空气里有硫黄的、蒸馍的气味,还有炸东西的油香的混杂气味——这便是我童年的年关。我总嫌这“忙”搅了放寒假的清闲,直到多年后,自己在纤尘不染、只需指尖轻点便送来一应年货的繁华城市里,对着冷光屏守岁,才猛然惊觉:我那被嫌弃过的“忙”,原来正是年味的魂。

记忆里的“忙”,是浸透肌理的。腊月二十三一大早,母亲就搬出小供桌,摆上三碟糖瓜——麦芽糖做的,圆滚滚、黄澄澄的,咬一口能粘掉牙。

“这是给灶王爷吃的,让他嘴巴甜点儿,上天言好事。”母亲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放在灶王爷画像前。画像里的灶王爷圆脸长须,笑眯眯的,两旁贴着对联:“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我偷偷伸手,被母亲轻轻拍了一下:“馋猫!等送走灶王爷再吃。”

傍晚,母亲在灶坑前焚香,恭敬地揭下灶王爷画像,在灶膛里点燃。纸灰打着旋儿上升,她说那是灶王爷乘着青烟上天去了。我盯着看,恍惚间真觉得有个白胡子老头顺着烟囱飘走了。

夜里,我终于吃到了糖瓜。真甜啊,甜得齁嗓子,可心里是满的。

腊月二十三一过,家人的骨骼便咯咯作响地调整姿态。那时的身体是累的,心却像被这集体劳作熨过,妥帖而踏实。腊月二十四。天不亮,母亲就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快起来,今天要大扫除!”

全家总动员。父亲踩着高凳扫房梁,灰尘簌簌落下,在晨光里翻飞如金粉。母亲包着头巾擦窗户,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我负责扫地,扫帚过处,一年的尘土都被聚拢、清除。

“扫走晦气,迎来福气。”母亲说这话时,阳光正好透过擦亮的窗玻璃照进来,亮堂堂的。

腊月二十五,炸年货。油香是过年的前奏。母亲支起大铁锅,倒上半锅油。待油冒起细密的泡,她麻利地下入裹好了地瓜粉的鸡块、排骨段,“咯吱”作响。不一会儿,金黄色的炸鸡、炸排骨就捞出来了,堆在大瓷盆里像座小山。

接着是炸豆腐、炸丸子、炸藕盒……厨房里油香四溢,我守在锅边,母亲总会夹起一块吹凉了塞进我嘴里:“尝尝咸淡。”其实哪里是尝咸淡,是尝年的味道。

腊月二十六。杀猪的日子,这天是村里人最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请来杀猪匠,他们背着工具,走街串巷,像是一群游走的镖师。他们膀阔腰圆,动作利索,仿佛天生就带着一股子杀伐决断的气势。那时,村里的杀猪匠向义叔是最受欢迎的人。他杀猪时,总是一刀毙命,动作干净利落,仿佛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杀猪的流程繁琐而讲究。先是放血,然后是烫毛、褪毛、开膛,每一步都马虎不得。向义叔的手法娴熟,像是在解剖一件艺术品。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啧啧称奇,有人低声讨论着猪的膘肥体壮。猪头被割下来称重,预示着来年的丰收;猪血放入大锅滚水中成型,煮熟,是乡下人最爱的下酒菜。杀猪宴是杀猪后的重头戏。一桌丰盛的菜肴,猪血、猪肝、猪颈肉,样样齐全。帮忙的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谈天说地,笑声不断,仿佛要将整个村子都唤醒。

腊月二十八,厨房里飘出阵阵发酵的面香。蒸馒头,是家乡人过年的一件大事,蒸包子、蒸枣山、花糕、蒸花馍,这一天要把一家人吃到正月十五的馒头都蒸齐。母亲作为家里的“总指挥”,总是提前做好蒸馒头的准备。她找出平时不用的大瓷盆、铁锅和大铁笼,全部洗净晾干。她把一些干树枝、棉柴秆等硬木柴堆放在灶台旁,还有发面需要的老酵子。那时候都是用老酵子和面,母亲提前一天把准备好的老酵子用温水泡软,把面粉倒入大瓷盆里,一手加入酵子水,一手搅拌面粉,面粉逐渐变成了絮状以后,母亲便上手揉面。只见她一会儿蘸一点水,用力按压面团,然后翻个、压扁、折叠、再压紧,最后形成一个表面光滑的大面团。面团上蒙上湿布,盆上盖上锅盖,放到暖和的炕头上,再蒙上被子。经过一晚上,基本上就可以发起来了。

接下来就是加碱面。碱面的用量极为讲究,加多了馒头发黄,正月里串亲戚拿不出手;加少了馒头发酸,口感不好。母亲每次都是加入碱面以后,把面揉匀,然后揪下一小团面,放在鼻尖使劲嗅一嗅,然后把面团放在火上烤熟,判断加入的碱面是否合适。揉面可也是个力气活,过年时蒸的馒头多,邻居的婶子、嫂子都回来帮忙,和母亲一起揉面蒸馒头。众人你一团,我一团,手里揉一阵,搓成长条,切成剂子,再次反复用力揉,直到把面剂子团成一个圆圆的馒头。先蒸的这些馒头个头比较大,蒸出来还要有个好模样儿,拿上这些馒头串亲戚老有面子了。不仅蒸馒头,过年的时候,母亲还要蒸上几锅包子、一锅枣糕,放进缸里储藏起来。

馒头蒸熟了,蒸笼一掀,白气冲天,满屋麦香。母亲先拿出一个放在天地牌位前,才允许我们吃。一锅又一锅,母亲不辞辛劳地蒸着馒头和包子,厨房里的麦香、面香、馅香交织在一起,那是年的专属味道。

忙的顶点,是除夕。早饭后,父亲研墨,我扶纸,看他写春联。墨是“金不换”,在砚台里慢慢研磨,散出清冽的松烟香。父亲的字是端正的颜体,笔笔送到。“爆竹一声除旧,桃符万户更新”,墨迹未干,油光乌亮。贴上大门,那红便陡然有了神采,成了家的脸面。午饭前,要“请家神”,在八仙桌上摆起三牲福礼、糕点茶酒,父亲领着男丁,神情庄重地祭告天地祖先。香烟袅袅升起,穿堂过屋,融入天空。那一刻,所有的“忙”仿佛都有了归宿——我们在用最诚恳的仪式,与旧时光作揖告别,对天地秩序表达敬畏,对新岁献上孩童般热切的祈福。

夜幕降临,屋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丰盛的年夜饭摆上了桌。而在年夜饭中,翻身饼是最重要的角色,寓意着希望把过去所有烦恼与困难都抛下,来年打个“翻身仗”。晚饭后,一家人围坐一起,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守年夜,其乐融融,团团圆圆,是一家人最幸福时光。母亲包饺子时,特意在其中一个里面放了一枚清洗干净的硬币,谁吃到谁就会在新年拥有好运。

初一至元宵:年味的延续。大年初一清晨,我在鞭炮声中醒来。按照习俗,这天的第一餐是饺子。母亲端上热腾腾的饺子,还配着一小碟碧绿的腊八蒜。大蒜在醋中浸泡多日,通体碧绿,如同翡翠。

吃过饺子,就是拜年时间了。孩子们穿上新衣,聚在一起走亲访友,给村中长辈磕头拜年。

初二,是“嫁女回门”的日子,嫁出去的姑娘带着丈夫和孩子回娘家拜年。俗话说“十里不同风俗”,在我老家,这一天却是要去当年去世的长辈家中拜年、上坟,否则,只能待在家中,不能串门。

初五“破五”,鞭炮再次响起,送穷神迎财神。母亲把积了几天的垃圾扫出大门,说是“送穷”。

正月十五闹秧歌,村里组织起队伍,锣鼓喧天。我挤在人群里看“骑毛驴”“跑旱船”,笑得前仰后合。

正月二十五“打囤”,母亲用灶灰在院里撒出粮囤的形状,里面放几粒粮食,祈愿丰收。

二月二“龙抬头”,要理发,说这天剃头一年都有精神。母亲炒豆子,“嘎嘣嘎嘣”的脆响里,年才算真正过完了。

后来,时光的流速陡然加快。超市的货架上,成品年糕晶莹齐整;手机里,群发的祝福辞藻华丽;电视晚会的声音成了熟悉的背景音,我们却各自埋头,在虚拟的红包里抢得几分几厘。洁净取代了繁忙,便捷消解了仪式。我终于过上了童年梦寐以求的“清闲年”,却在杯盘狼藉后,感到一种巨大的、干净的空洞。年的形式被高度提纯,年的精神却被悄然稀释。我们节省了时间,却似乎把那个需要“忙碌”才能请下凡间的“年”,关在了门外。

直到有一年,我带年幼的女儿回乡。她看见奶奶在灶间忙乱,竟也伸出小手,学着将芝麻一点一点嵌进枣泥团。那笨拙而认真的模样,像一道微光,照亮了蒙尘的记忆。我忽然明白,“年味淡了”,或许不是时代的必然,而是我们拱手让出了酿造它的权利。年味,从来不是现成的消费品,它必须经由我们的手、我们的身、我们的心,“忙”出来,才作数。那忙碌,是专注的沉浸,是情感的编织,是对平凡日子郑重的加冕。

如今,我也开始在腊月里“瞎忙”。自己卤一锅滋味复杂的牛肉,虽然费时;重新拾起毛笔,写一副或许稚拙的春联。我不再追求效率,而甘心让双手沾上面粉,让身体微微发汗。因为在那一啄一饮、一扫一拂的慢节奏里,在肌肉轻微的酸胀与指尖真实的触感中,我仿佛又触摸到了那个“年”温热的脉搏。年味,就藏在这心甘情愿的“忙”里——我们用时间与心意当薪柴,才点燃了这盏叫作“团圆”和“希望”的古老灯火,照亮又一段人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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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