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爆竹声里的“年”
□贾敬德
放鞭炮是儿时最盼望的乐事。我和小伙伴们追着、闹着,清脆的笑声与噼啪的鞭炮声撞作一团,在寒冽的空气里荡开,久久不会散去。

放了寒假,日子便飞快滑向年关——从腊月廿三到除夕,是一年里最忙碌、最紧张的时段。大人们胼手胝足忙活一年,杀鸡宰猪、筹备年货;我们这些半大孩子,最惦记的却是摔个响炮、点挂鞭,看火星子在风里炸成金花。那时节,放鞭炮不只是玩乐,更是老辈人传下的规矩:驱“年”兽、避邪祟、求平安,是迎春的仪式。
院中有位上过私塾的老爷爷,总爱给孩子们讲“年”的故事:古时候有个叫“年”的怪兽,头长尖角,满口獠牙,眼如铜铃,凶得能掀翻房梁。它常年住在海底,只在除夕爬上岸,见人就咬,见畜就吞。所以每年这天,村里人扶老携幼往深山躲,家家关门闭户,连狗都不敢吠。
有一年除夕,桃花村的人正慌慌张张往山上跑,村口来了个要饭的老头。他拄着拐棍,背着破布囊,白胡子飘在风里,眼睛却亮得像星子。谁还有心思管他?有的封窗,有的捆铺盖,有的赶着牛羊,整个村子乱作一团。只有村东头的王婆婆心软,塞给他两个窝头,催他快上山。老头捋着胡子笑:“您留我在家过夜,我保准把‘年’撵走。”王婆婆看他头发全白却精神矍铄,只当是疯话,又劝了几句,见他执意不走,叹口气自己上山了。
半夜,“年”果然来了。它刚进村子,就觉出不对——往常冷清的村东头,王婆婆家竟亮着灯,门上贴着红纸,屋里烛火摇摇晃晃。它浑身一哆嗦,怪叫一声,盯着那扇门直咽口水。离得近了,院里突然“砰砰啪啪”炸起声响,火星子溅得它毛发倒竖。原来“年”最怕红、怕火、怕炸响!这时门“吱呀”开了,一个穿红袍的老头站在院里哈哈大笑——“年”吓得掉头就跑,连尾巴都夹了起来。
第二天是正月初一,躲难的人回了村,见家家户户完好无损,都惊得合不拢嘴。王婆婆这才明白,昨夜那穿红袍的老头,原是神仙所变。后来人们便知道,驱“年”的法子就是贴红联、点爆竹、守灯火。这习俗越传越广,就成了如今的春节。
老爷爷讲的故事像颗种子,在我心里发了芽。那“砰砰啪啪”的声响,成了童年最甜美的记忆。
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的日子苦啊!庄户人家一分钱攥得出汗,买东西要算三遍账,跟爹妈要钱买鞭炮?那简直是做梦。不过过年要燃香,这是老规矩——从请祖先回家那天起,香就一炷接一炷地烧,烟气绕着房梁盘旋,仿佛在诉说“所求皆如愿”的期许。直到正月十五,香才停歇。我灵机一动:咱自己做香卖钱!
我和族弟合计好,去坟地采摘老柏树叶,剥取嫩榆树皮,以此为原料制作燃香。过去盖房常用去皮的榆木做檩条,榆树皮并不稀缺。柏树叶洗净烤干,榆树皮撕成条也烤干,再一起捣成粉末,用细箩筛出细面。按九份柏树叶面、一份榆树皮面的比例混合拌匀,榆树皮面起到黏合作用,揉得越均匀,香坯越结实。找一块光滑的木板,把和好的面搓成长条,再用泥瓦匠的抹子压成二十厘米长、比铅笔略细些的香坯。烤至半干后,十炷扎成一把,两头缠上红纸——香就算做成了。
我们背着箩筐,在本村卖了八成,剩下的赶去糜镇集(逢五、十开市)全部售罄。两角钱一把的香,换回的鞭炮装了满满一布袋。
如今再提“年”兽,谁都知道是传说。可那头“头生独角、遍体白毛,似狮非狮、似狗非狗”的怪物,早已和我们的记忆融在了一起。
放鞭炮是老祖宗传下的年味。噼啪声中,晦气散了,福气来了,连风里都带着“竹报平安”的热乎气。这声响里,藏着我们对健康、平安、过好日子的念想,一代传一代,比任何故事都实在。
作者简介:贾敬德,大学本科,山东华宇工学院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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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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