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谭晓红:晴日凤凰古城



 晴日凤凰古城

□谭晓红

沈从文说,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我赴这一场约时,冬日的凤凰正浸在透亮的晴光里。天光轻铺,沱江初醒,水色凝碧如润玉,静淌于古城腹地。蓝天流云俯身吻过水面,影影摇摇;两岸吊脚楼映落碧波,黛瓦凝着温润哑光,朱栏褪尽艳色,恰似从先生文字里走来,在此等成了永恒。

青石板路被暖阳烘得微烫,暖意自鞋底漫上心头。巷陌间的老屋半敞着门,天井里的腊梅缀着几点嫩黄,照壁上的青苔在光影里明明灭灭。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织就细碎的网,风也轻步慢走,怕搅乱这满巷的静谧。偶有穿红袄的阿婆提竹篮走过,篮中橘果艳红透亮,与墙根苔痕、石缝细草相映,成了光阴最温柔的注解。

我先寻沈从文故居。四合院落素净如白描,天井方正,青石板缝间疏草纤纤。正堂里,先生的手稿泛着旧黄,年轻时的照片立在晴光中,眉目清润,唇角噙着浅笑。晴光斜漫,恰好落于眉眼间——忽然便懂,他等的从非慕名而来的读者,而是那份穿越山海、惺惺相惜的懂得。

穿过天井,便是他出生的小屋,木床、书桌、藤椅皆守着老派的安然。阳光斜落于空砚之上,我立在门口未敢轻入,怕惊扰此间凝静。光柱里,微尘如时光碎屑缓缓旋舞,恍惚间,似有少年伏案的沙沙笔声,混着窗外鸟啼,成了最动人的光阴絮语。

不远处便是熊希龄故居。青砖灰瓦沐在晴光里,温润如玉,雕梁上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柔和。穿堂过院,恍见年少的他倚着廊柱读书,书页轻翻,藏着后来济世救民的热忱。最动人心的,是他晚年慈善事业的展陈——褪去一身锋芒,终以朴素温柔,暖尽世间凉薄。晴光覆在晚年的照片上,他的笑容平和深澈,恰如这冬日晴阳。

走出宅院,日头西斜,整座古城被镀上一层暖金。我登上虹桥,立在廊下远眺,沱江汤汤东流,游船划开碧波,船娘的软语随水波漾来。对岸吊脚楼浸在金红光里,影子落于江心摇摇荡荡,如先生笔下未竟的字句。远处南华山褪尽葱茏,显出苍劲骨架,却被晴光裹得暖意融融,如沉默老者,守着这城的朝朝暮暮。

沿江缓步而行,见妇人临阶捣衣,木槌叩击石板,脆响如冰裂;穿蓝衫的老者倚着竹椅抽旱烟,烟杆铜锅亮闪,目光随江水悠悠远去,似望穿数十年前的渡船;孩童追跑而过,手中糖画晃悠,笑声惊得廊下灯笼轻摇,影子落于墙头,忽长忽短,恰是时光本真的模样。

寻一家临江小店落座,老板娘端来热米粉,红油浮于汤面,香气沁鼻。她指着江对岸说:“那是翠翠楼,先生笔下的翠翠,就该这般灵秀。”晴光落于她眼角的笑纹,每一道都盛着暖意。原来先生笔下的边城,从非虚构的幻梦,而是这城的骨血本真,活在每一碗热汤、每一句乡音里。

黄昏时分,独上南华山,立于山顶而将凤凰尽收眼底:沱江如带,环绕着黛瓦连绵的古城;远畴泛着浅黄,村落炊烟袅袅,与晚霞相融。山风掠耳,裹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气,拂过千年时光。忽觉眼眶微湿——先生的等待,从非孤独守望,而是这城、这水、这人世烟火,共酿的一场温柔约定。那时的凤凰,静朴如璞玉;如今的凤凰,添了人间热闹,骨子里的从容淡泊,却从未消散。

暮色漫来,缓步下山,古城灯笼次第亮起,沱江两岸成了灯的河流。红灯笼的影子落于墨色江面,随波晃成一片朦胧柔红。我坐在江边石阶上,看月光漫过吊脚楼飞檐,听江水轻拍堤岸,似先生低语:“来过,便不曾离开。”

沈从文说,明白你会来,所以我等。

而我,终究是来了。在这晴日,走进他文字浸透、默默等待的地方。看过他出生的屋舍,走过他或许踏过的石板,触过同一片流淌千年的晴光月色。纵使时光迢递,我总信,某一瞬间我们有过无声的交集——为瓦当苔痕,为檐角晴光,为捣衣声的清越,为米粉汤的温香,为这美好而易碎的人间,心生同一缕温柔的震颤。

夜深返程,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瓷质柔光。掌心攥着刚买的姜糖,甜香混着古城气息,在舌尖漫开。忽然明白,这场晴日奔赴,是与先生笔下的凤凰相遇,与时光里的温柔重逢,更是在澄澈暖阳下,遇见那个赴约的自己。他等的从非某个具体的人,而是每个相信美好的灵魂;我们前来的初衷,也不止是看一座城,更是在这晴光里,找回心底那份未被惊扰的纯粹。

明日终将告别。但这晴日的凤凰,沈宅的静,熊宅的雅,沱江的碧,吊脚楼的暖;阿婆篮中的红橘,老板娘碗里的热汤,孩童手中的糖画,老者烟杆的铜光——所有美好,皆在今日晴光中淬炼成玉,深深烙印于心,成了生命里永不褪色的暖。

就像那盏曾在沈宅书桌上亮过的油灯,纵使隔了百年,那一点微光,依旧能温柔照见每个赶路人的心房。

作者简介:谭晓红,女,德州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作家《诗刊》子曰诗社社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辞赋》《历山诗刊》《诗坛》《五色土》《德州诗词协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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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