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 圃 月 季

□王玉芹

雪花翻卷着飘落窗前，无声地裹着寒意钻进来。我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忽然想起了陈姐。快过年了，那个守着公园花圃两年的人，在这样的雪天里，是不是还在侍弄她的月季花？

揣着惦念，我踏雪出门。覆雪的小路踩上去咯吱作响，像谁在耳边絮叨着旧事。去年初冬的光景，忽地就漫了上来。

也是这条小路，初冬的暖光筛过树枝的缝隙，在地上织成细碎的光斑。陈姐领我走进她的花圃时，层层叠叠的月季花瓣，在阳光的映照下，红的似火，粉的像霞，白的若雪。一朵朵赶趟儿似地开着，热闹得不像话，竟让我忘了这个时节，公园里其他的花早已零落成泥。

她的话匣子打开了：“月季这东西，娇也娇，犟也犟。”她指尖拂过一片花瓣，眉眼弯弯，“每天得晒够六小时太阳，通风要好，浇水见干见湿，春秋三五天一次，夏天……”她掰着手指细数养护的门道，如数家珍。

我忍不住插嘴：“这天冷了，总不能都搬到屋里去吧？冻坏了怎么办？”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暖意：“它有犟脾气呢。低温里会休眠，攒着劲儿，等开春就又醒了。”

我这时才明白，她的犟脾气，是跟着月季后学的。想起当年她家先生骤然离世后，这个原本娇弱的女人，像被霜打过的花，蔫了许久。直到后来她寻到这片花圃，守着满园月季，才慢慢从阴霾里走了出来，过起了这半隐半闲的生活。阳光落在她黝黑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哪里还有半分消沉的影子。

“妹妹，你给我的月季写首诗吧。”她望着满园姹紫嫣红，眼里闪着光。

我沉吟片刻，提笔写下：冬来何惧冷霜稠，面向朝阳我独优。不与群花争妩媚，留芳南圃自风流。

她看着那首诗，反复念了好几遍，眼眶慢慢红了。我把带来的橘红色毛线帽和手套递给她，她接过去，摩挲着柔软的毛线，笑得像个孩子。

思绪飘回来时，我已经站在陈姐的小院门口。房门半掩着，悄无声息。

推门进去，屋里依旧整洁。写字台的玻璃板下，压着我去年写的那首诗。白色的纸笺衬着红底，周围摆了一圈风干的粉红色月季花瓣，像一件精心装裱的艺术品。我的鼻尖忽然一酸。

等了半晌，还不见陈姐回来，我便走到院子里。几只麻雀正蹦蹦跳跳地啄食着草籽，见了我，歪着脑袋唧唧啾啾地打量着我这个不速之客。小院一角的月季，枝条上覆着薄雪，在阳光下透着几分楚楚动人的倔强。

心头忽然一动，我回到屋内，又写下一首五绝：何曾随俗态，白雪衬花红。宁肯枝头老，不甘输北风。将诗笺别在花枝上，我转身走出院门。抬眼时，却望见远处的花圃里，一个橘红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晃动。那抹红，像一朵凌寒绽放的月季，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鲜亮。

我脚步一顿，选择不去打扰她，随即退了回去，把别在月季上的诗笺移到院门上，然后轻轻掩好院门。

回去的路上，雪又飘了下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可我却觉得，那片覆雪的南圃里，正开着这个冬天最暖的一朵花。

作者简介: 王玉芹，女，德州朗诵艺术家协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