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暖的乡愁——腊八粥
□李凤林
又一年腊八节日,超市里摆满封装的散装的腊八粥料,尚未来得及置办,母亲打来电话:“家里熬腊八粥了,用的还是乡土老办法。”所谓“乡土老办法”,是指母亲那口陶瓮熬的粥,它通体黝黑,瓮口有处锔过的痕迹,像老人额上深刻的皱纹。瓮是祖母留下的,陶土采自村后矮山,据说是祖父一捧捧挖来,亲手拉坯烧制的,瓮壁厚实,保温极好,最宜慢火细煨。母亲说,瓮是有记忆的,米脂豆香年复一年渗进陶壁,后来的粥便也染了从前的滋味。

记忆里,腊八前夜总浸在暖融融的忙碌里。昏黄灯下,母亲将莹白的糯米、赤红的枣、浑圆的桂圆一样样投进陶瓮,她枯瘦的手拂过瓮沿那道锔痕,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慰旧伤。“这道痕,是你三岁那年碰的,”她眼角的纹路漾开,“瓮没碎,你祖母请锔碗匠补好了。匠人说:“这瓮胎厚,心实,值得修。”
粥在灶上咕嘟着,热气顶起瓮盖,噗噗作响;满屋氤氲着谷物温暖的甜香。我挨着灶膛打盹,看火光在母亲安详的侧脸上跳动。陶瓮稳坐火舌之上,沉默如一座微型的山。
年岁渐长,离家求学,喝过无数碗腊八粥:有饭店里盛在细瓷碗中、点缀金箔的,有速食店里开水一冲即得的,它们精致、便捷,却总觉少了魂魄。直到那年,母亲过世后,又一个腊八,我回到故乡老屋。灶冷屋空,只有那口陶瓮静静立在角落。我学着母亲的样子,生火,淘米,将食材投入瓮中。火光再次亮起,舔舐瓮底,奇迹般,那股熟悉的、复杂的暖香竟又丝丝缕缕升起——不只是当年的新粮,更有旧岁米脂的余韵,有柴火经年的烟息,有祖母、母亲手掌的温度,甚至,有我童年梦呓的气息——全都从陶壁深处苏醒,在热气中重逢、交融。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真正的熬煮,不是将生米化为熟饭,而是让时光沉淀为滋养。陶瓮,这位沉默的家族史官,它以泥土的胸怀吸纳每一季的丰饶,以锔痕铭记每一次破碎与弥合。它熬煮的,从来不只是粥,更是将一代代人的体温、记忆与眷恋,文火慢炖,熬成一瓮可以呼吸、可以传承的“乡愁”。

粥成,我盛出一碗,蒸汽缭绕中,陶瓮静默如初。我品到的,是祖父双手捧来的新土气息,是母亲常年摩挲留下的掌纹,是我自己渐行渐远却终又归来的足迹。万千滋味,百载晨昏,皆在此刻,温热入喉。
原来,最暖的乡愁,并非缥缈的怀念,而是一口陶瓮般的坚守。它盛过战乱时的草根,盛过荒年的叹息,更盛过寻常岁月里,无数个安稳的清晨与黄昏。它自身便是故乡,便是源头。纵使游子远行,只要知道有一团这样的“暖”在天地间某处灶头恒久地煨着,漂泊的心便有了压舱石。那瓮粥的暖,自此在我血脉里生了根,成了我随身携带的、永不冷却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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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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