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儿时的炮仗市
□康永森
说起过年的乐趣,上了年纪的老兄弟爷们聊得最带劲的,便是儿时的炮仗市。那些“噼里啪啦”的响声里,不光藏着祈福、驱邪、崩穷根的祈愿,更积攒着无穷的快乐。
神头镇逢二、七赶集。常年设有牲口市、猪羊市、木头市、粮食市、菜市、布市、肉市、家禽市等。到了年二十七,才会增设炮仗市。大多年份都设在小东门外那片洼地上。赶来卖炮仗的商贩不少,有推着小推车的,有赶着驴车的,还有驾着大马车的。天刚蒙蒙亮,集市上就渐渐热闹起来,人们棉帽子的帽檐上、马和驴的鬃毛上,都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雪。炮仗车上,不论货物多少,都用棉被捂得严严实实——这不是为了给人取暖,而是提防“炸市”。
来赶神头集的商贩,有不少来自河北东光、郑口一带,最远的要数河北省王口镇的。王口镇的“两响”(二踢脚)和小鞭,自古以来就名气很大,当地流传着“一响三里远,崩离八丈三”的说法。传说乾隆皇帝六十大寿时,听闻王口镇的二踢脚第二响能越过前门箭楼,特意御批将其运进京城助兴。因此,逛炮仗市的人们,总是先扫一眼,看看王口镇的商贩来了没有——他们可是炮仗市里的主角。
镇上有几个爱放炮仗、手艺又巧的人,一入冬,就自己在家擀炮仗、做两响。到了年集这天,他们带着自己的货来集市上转悠。能卖出去,证明自己的手艺被街坊邻居认可,往后一整年,都能活在众人的夸奖里;卖不出去,就留着自己过年放。他们不图赚钱,图的就是个乐呵,图的就是一份烟火情分——其实他们亲手做的炮仗,大部分早就提前分给了亲戚邻居。
卖炮仗,是个“斗气”的买卖。集市上的人聚得差不多了,商贩们就登上自己的大车,扯开嗓子吆喝起来,夸自己的货种类多、品质好,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看热闹的人中便有人起哄:“光扯着嗓子嚷嚷,不如拿出来放放!”商贩们等的就是这话茬,先从小鞭放起,越放越烈;放着放着,就换成了两响,先放小个的,再放大个的。炮仗市彻底热闹起来,有叫好的,有评说的。借着这股热闹劲儿,北边那户商贩拿出了盘鞭——先放一百头的,接着是三百头、五百头的;南边那户来了劲头,直接搬出一千头的,用竹竿挑着一头,另一头铺在地上,点燃的瞬间,火光四溅、烟尘飞扬,整个炮仗市里的人都齐刷刷地把脑袋扭向了这边。
见这阵仗,卖两响的商贩拿出了压轴的家伙——那两响往地上一戳,竟有擀面轴那么粗。“哽”的一声闷响过后,紧接着“嘎”的一声脆响,整个集市的人都被震得哆嗦了一下。这惊天动地的响声,让人们过足了眼瘾、耳瘾。摊位前冷清的商贩,也不逞强,他们瞅着生意红火的大车,等那边的人渐渐散去,又重新吆喝着放起了炮仗。
炮仗市虽说热闹,可进市的人未必都买炮仗。有人只喜欢听响声,自己却不敢放;还有人既爱听也爱放,可兜里没钱,瞅着那些大包小包买炮仗的人,还会偷偷骂一句:“穷显摆。”买炮仗的人则在心里打着小算盘:这两响动静确实大,可太贵了;那一百头的盘鞭倒是能买,可断引的太多。常逛炮仗市的人都懂,造炮仗的大多不会做引信,引信都是从专门制作引信的人那里买来的。只有引信不快不慢、防潮性又好,花一样的钱,才能多听一会儿响声。
炮仗市里最活跃的,是那些四处乱窜的小孩儿,这儿简直是他们的游乐园。有几个调皮捣蛋的,玩得格外花哨,连大人们都忍不住羡慕。他们最盼着哪挂鞭断了引,不等响声停下,就一窝蜂地冲上去,争抢掉在地上还没响的炮仗。他们相互撞得人仰马翻,却也不哭不闹,爬起来接着抢——最好的机会,就是商贩放大盘鞭的时候。卖炮仗的人刚点燃引信,小孩儿们就摆好了“起跑”的架势,等炮仗刚响几声,就有胆大的冲上去,用脚踩住还在响的那半截,双手使劲扯盘鞭,其余小孩儿一拥而上,能“抢”多少算多少。
也有出意外的时候。商贩们比着劲儿地放炮仗,总会有“不听话”的炮仗、两响,不是落到自家炮仗堆里,就是落到别人的炮仗堆里,一家的货被引爆,周边的商贩都会跟着遭殃。虽说大规模的炸市不常见,但小规模的意外,几乎年年都有。而这样的“意外”情景,总会成为亲历者们说不完的话题。
小孩儿们从炮仗市回到家后,偷偷掐下大人买的炮仗的引信,安到捡来的断引炮仗上。对他们来说,在炮仗市里忙活,终究是为了放自己改造的炮仗,这才是真正的快乐。
年初一早晨,天还黑沉沉的,拜年的时候到了。见一帮拜年的大人过来,小孩儿们就溜着墙根,偷偷点燃一个炮仗。要是拜年的人都过去了,炮仗却没响,那才叫窝心。等下一波拜年的人过来,就换一个点,“砰”一声脆响,惊得人们猛地扭头,扔下一句:“这小孩!”偷放炮仗的小孩儿却跳着脚地笑,这便是他得到的最想要的奖赏。
时光如梭,炮仗市的乐趣早已难以找寻。唯有挥之不去的回忆,仍滋润着一颗未泯的童心。

作者简介:康永森,多年从事文化、宣传工作,历任公社(乡镇)党委书记、副县长等职。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