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因心:屏幕——记母亲离世前后


屏  幕

——记母亲离世前后

□因心

2025年11月28日下午2点,我和家人亲友紧盯着屏幕——那是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在长达八个半小时的煎熬中,我们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最痛苦的至暗时刻。

我的老母亲在2024年8月1日于禹城市人民医院检查时,被高度怀疑患有食管癌。弟弟告知我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北京帮女儿带孩子,正陪着外甥女米粒上思维课。听闻噩耗,我眼前一黑,险些晕倒,满心都是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仅凭钡餐检查就能确诊吗?弟弟说医生建议进一步做胃镜检查,我急忙叮嘱先不做检查,等我回去再商议。第二天我匆匆赶回禹城,全家怀着郁闷又侥幸的心情聚在一起商量,最终决定去上海胸科医院做详细检查,盼着是误诊。我和王岚、姐姐、弟弟一同陪母亲登上南下的高铁,去找我的好朋友任泽世,托他联系胸科医院的李志刚主任。8月4日,经过胃镜、CT、病理活检等一系列检查,确诊结果无可辩驳。我和王岚去取报告的路上,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走出医院大门,一屁股坐在草坪上,摘下眼镜失声痛哭。心中仅存的那一丝希望彻底破灭,脑子一片空白,仿佛天塌了一般。

我的母亲,我最亲近的母亲,才刚过上几天好日子,怎么就得了这种病?她平时体检,血脂、血压、血糖都很正常,谁也没想到,会在食道上出了问题。哭归哭,日子还得过,路也得一步步走下去。第二天,我们找到李志刚主任,他坦言,母亲已93岁高龄,手术无法实施,其他治疗手段也不宜采用,建议我们带老人回家静养,想吃点什么就尽量满足,让她开开心心度过余下的日子。姊妹四人在宾馆商议,8月的上海酷暑难耐,气温常达三十多摄氏度,老家也不凉爽,便决定带母亲去青岛调养一段时间,维强在那里有房子。母亲一辈子没坐过飞机,我们当即决定圆她这个心愿。订机票时,我们特意顾虑到老人的年龄是否适合乘机,通过任泽世联系了航空公司,得到了可以乘机的答复。随后我们兵分两路:我和王岚、姐姐陪着母亲前往青岛,弟弟则返回禹城上班。母亲坐上飞机后,兴奋又激动,一直靠窗坐着,不停向外眺望——时而蓝天白云,时而阴云密布,下方的城市、村庄清晰可辨。不知不觉间就到了青岛,下飞机的那一刻,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格外舒爽。到家后,我们赶忙安排母亲休息,她却笑着说不累。真是心态决定精神,精神滋养气力,连续三个多小时的车程与航程,她竟一点儿也不觉得疲惫。即便如此,我还是放慢了行程节奏,让她在家休整了一天,再带她去看大海、逛大珠山。我们住的房子推窗就能望见大海,距离大珠山也只有两公里,环境清幽,海鲜鲜美,母亲很是舒心。

一切安排妥当后,王岚需要返回北京照看米粒——暑假过后,米粒就要上一年级了,米康也该升幼儿园大班了。王岚走后,我和姐姐推着轮椅,带母亲到海边近距离感受大海。她站在岸边,目光深情地望向远方,静听涛声阵阵,一言不发。仿佛在诉说:人生本就如此,如海涛般跌宕起伏,如大海般包容万物,如海水般润泽生灵。在我们生活最艰难、最低谷的时刻,她总教导我们:“计划没有变化快,沉住气慢慢来,急走未必能到,慢走反倒能抵达。”当别人对我们不善,或是故意刁难时,她也会劝我们:“没有人能事事都对,别计较一时得失,眼光放长远些。”母亲的一生,做过的好事不计其数,仅在我们村及周边村落,经她接生的孩子就有几百个。无论春夏秋冬、严寒酷暑,无论白昼还是深夜,只要有人家待产,她便会彻夜守候照料,直到新生命平安降临才回家,这些年,她挽救了多个母子的生命。

街坊邻里间、婆媳夫妻间有了矛盾,母亲总会主动当义务调解员,成全了无数家庭。有些孩子长大成人后,家里人还会开玩笑说:“要不是你周奶奶,你说不定就来不到这世上,快趴下磕三个响头。”难怪母亲每次从城里回老家,大街小巷都挤满了迎接她的人,大家围着她拉手嘘寒问暖,那热闹的场面,起初我还有些不解,后来才渐渐明白,母亲的大爱早已温暖了每个人的心田。正因如此,我家无论大小事,总有街坊邻居主动前来帮忙。每年大年初一,前来拜年的人一拨接一拨,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有的上午来过,下午还会再来,总觉得有说不完的话。母亲总是热情招待,递烟倒茶,我劝她:“娘,您不累吗?”她总笑着说:“不累,过年嘛,高兴。”嘴上虽这么说,她心里其实早已疲惫,等客人都走了,便会赶紧歇一会儿。醒来后还会跟我们说:“人家大老远跑来拜年,你们陪着终究不如我陪周到。”我总嗔怪她:“娘,您就是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每年麦收扬场,没风的时候别人都扬不开,母亲却非要自己上手,凭着耐心把麦子和麦糠分得干干净净,将上千斤麦子顺利入囤;纺线织布时,她整夜守在织布机前,梭子在手中飞速穿梭,经纬线交错缠绕,一寸寸织就白粗布,一丈丈攒起过日子的底气。

多少次,你亲力亲为,陪着我们从懵懂孩童长成参天大树,成就各自的事业;多少回,你亲力亲为,成全了别人的圆满,默默承受着辛劳;多少载,你亲力亲为,让全家上下、街坊邻里、亲戚朋友都相处和睦。即便在病重期间,中秋节该去看望谁,她都一一吩咐得清清楚楚。

你这种亲力亲为、一马当先、雷厉风行的性格,早已传递给了我们姊妹兄弟,就连你的孙子们,也都走路带风、做事麻利,从不拖泥带水。你这种成人之美、乐于助人的作风,也深深影响着我们,让我们能与单位同事和睦相处,无纷争无矛盾。即便工作变动、分离二十年,我们仍与许多老同事保持着联系。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各项指标忽高忽低,紧紧揪着每一位子女和亲友的心。指标稍有回升,我们便暗自欣喜;一旦下降,大家立刻紧张起来,急忙去叫医生。医护人员用尽了各种办法,可指标刚升上来,很快又回落,且持续走低。姊妹们心知肚明,光焦急无用,只能提前准备后事——把送行的衣服放在身边,叫来红白理事会的人,逼着自己做好心理准备。93岁的母亲,身患不可逆转的重病,每一次住院、出院,每一个危急时刻,都在煎熬着我们的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约晚上10点左右,母亲突然心跳加速、呼吸异常。我们一边紧盯着母亲,一边紧盯着监护仪屏幕,这样的状况持续了二十分钟,氧饱和度降至20以下。又过了十分钟,母亲的呼吸和心跳彻底停止,屏幕上只剩下一条冰冷的直线。我们再也不用盯着屏幕了,再也不用了——我的亲娘,永远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母亲治丧期间,亲朋好友都前来送别,村干部们自始至终全程陪同料理后事。母亲一生善良聪慧,从不肯给别人添麻烦,这份品格赢得了所有人的敬重。就连离去,她都特意选在周五晚上十点半,这样吊唁、出殡可以安排在周末,不至于耽误大家周一上班。有送葬的人哭着说:“老奶奶真是感动了天地,这两天天气格外暖和,气温都到了十八九摄氏度,等安葬好她老人家,天气预报说,气温要骤降,威海等地还要下大雪。”

——于2025年12月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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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