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 的 嫂 子
□因心
父亲于2018年7月24日去世,享年91岁。时隔七年后,2025年11月28日,母亲也撒手人寰,享年93岁。两位老人弥留之际,都曾拉着我和弟弟的手叮嘱:“你嫂子不容易啊。”我们含泪回应:“爹娘,我们知道,一定会照顾好她的,您就放心吧。”

双亲离世后,我常觉得自己像一片在空中漂泊的落叶,不知何去何从,也寻不到落脚之处。身边人都劝我节哀,能活到九十多岁已是高寿,何况老人养老送终、生病照料,我们都尽了全力,子女孝顺,就连儿媳也做得无可挑剔,本应毫无遗憾。事实的确如此,尤其是我的嫂子李秀红,在两位老人生病卧床、生活无法自理的日子里,端屎端尿、悉心照料,无微不至。老人卧床四五年,身上从未长过褥疮,也无半点异味,最终安详离世。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对嫂子满是感激与敬重。
嫂子1979年嫁给我哥,第二年便随他远赴东北莫尔道嘎。那是中国最北端的林区之一,冬日气温低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工作与生活条件异常艰苦。七十年代的林场工人以伐木为生,日常主食是玉米大碴子,副食也只有酸菜和土豆,日子清贫又艰难。后来国家出台原始森林保护政策,全面禁止伐木,林场大幅裁员。1983年,我哥调动工作,回到禹城化肥厂上班,嫂子在东北本就没有正式工作,只好跟着返乡,在家务农。那时农村已实行家庭联产承包生产责任制,嫂子刚回来时,家里连基本的农机具都没有,浇地要靠邻里帮忙,收割也得求人搭手。当时两个侄子尚幼,大的一岁半,小的才刚出生,我和弟弟又都在上学,哥在化肥厂每月工资只有几十元,还常常不能按时发放,家庭的窘迫可想而知。
1986年9月6日,我结婚后的第二天,哥哥就突发重病住进了医院,确诊为肝硬化伴腹水。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本就拮据的家庭更是雪上加霜。之后三年,我们带着哥哥辗转禹城、德州、济南的多家医院求医,耗尽积蓄,还欠下了一屁股外债,最终还是没能留住他。出殡那天,嫂子哭得肝肠寸断,哽咽着说:“我到周家十年,南奔北走、风里来雨里去,生了两个孩子,落下一身病痛,如今你却走了。”全家人相拥而泣,悲痛欲绝。我紧紧拉住嫂子的手安慰道:“嫂子,还有我,还有全家人,日子再难也得好好过下去。”父母躺在床上,终日以泪洗面、痛不欲生,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旁人难以体会。后来母亲说,那段时间她大半年都不愿出门、不愿见人,总在自责是不是上辈子造了孽,才遭此横祸。哥哥走时年仅35岁,嫂子比他小一岁,当时才三十四岁,身边还有两个即将上学的孩子,往后的日子该如何支撑,成了压在全家人心头的巨石。
嫂子擦干眼泪,强忍悲痛对父母说:“爹娘,你们放心,孩子们没了爸爸,不能再没有妈妈。不管吃多少苦、受多少累,我都认了,这就是我的命。我绝不会丢下这个家,一定把孩子拉扯大,让他们堂堂正正做人、健健康康长大。”嫂子说到做到,如今三十六年过去,两个侄子都已长大成人,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就连孙辈也都上了初高中,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2026年1月3日,也就是母亲去世“五七”后的第二天,我们一家人团聚吃饭,席间大家无不称赞嫂子,说她是好母亲、好奶奶,更是弟弟、弟妹们的好嫂子。三十六年,漫长又艰辛,嫂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坚守着这个家,在苦难中苦苦支撑。改革开放初期,年轻妇女丧偶后,能顶住压力不改嫁、在艰难困苦中咬牙挺过来的,寥寥无几,嫂子便是其中最坚韧的一个。
那些年在农村,地里的农活、家里的琐事,全靠嫂子一肩扛起。尤其是每年麦收、秋收的农忙时节,更是她最受累的时候,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累得脱一层皮,晒得黝黑消瘦。虽说有父母在身边搭把手,但二老年事已高,精力有限,帮不上太多忙。我和弟弟当时要么上学、要么工作,只能请假抽空回家帮衬,可时间终究有限,根本解不了急。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自家的责任田,农闲时大家都忙着外出打工挣钱,各顾各家、各忙各的,想找人帮忙都格外不易。家里七八亩地的耕种、打理、收割,最终还是落在嫂子一个人身上,其中的辛酸与劳累,常人难以想象。
记得有一年麦收,小麦脱粒后恰逢晴天,嫂子在家把麦子摊开晾晒,又马不停蹄地去地里忙活夏种。可天有不测风云,片刻间天空就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场暴雨转瞬即至。嫂子见状,扔下手里的农具就往家狂奔,一路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刚到家门口就体力不支晕倒在地。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晾晒在院子里的麦子被雨水冲得满地都是。父母急忙把她扶进屋里,煮了一碗姜汤水喂她喝下,嫂子醒来后,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无助瞬间爆发,抱着父母放声大哭,一遍遍问“这样的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父母也老泪纵横,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陪着她落泪。等嫂子情绪稍稍平复,母亲心疼地劝她:“好孩子,别硬扛了,把两个孩子留给我们,你再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吧。”话音刚落,嫂子又哭了起来,这一次哭得更伤心,她哽咽着说:“娘,我不走,我就是死,也要死在周家。我答应过他,要撑起这个家,要对得起您死去的儿子,对得起这两个孩子。”
哥哥啊,你若在天有灵,定要好好感念嫂子这份深情。她用一生践行了承诺,替你撑起了摇摇欲坠的家,替你把两个孩子抚养成人,看着他们成家立业、事业有成,看着孙辈茁壮成长。你可以安息了,也该为她高兴,为这个家高兴。
如今双亲已逝,但好在我们还有嫂子。老嫂比母,这句话在嫂子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我和弟弟早已商量好,往后每一个年节,嫂子家就是我们的家,漂泊无依的感觉,终于因嫂子有了归宿。父母临终前的叮嘱,我们始终铭记于心,照顾好嫂子,让她安享晚年,是我们兄弟俩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的嫂子,就是这样一个要强、有志气的女人。她对生活满怀希望,对老人尽孝尽善,对子女倾尽爱心,在风雨岁月里撑起了一片天。母亲在世时,总爱背诵毛主席的《卜算子·咏梅》,其中“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一句,如今想来,正是嫂子一生的写照。历经风雨洗礼,她终于迎来了安稳幸福的时光,全家人都为她骄傲,为她欣慰。
——2026年1月12日
德州日报新媒体出品
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