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 蓉 镇 记

□谭晓红

初识芙蓉镇，是从书卷的墨香与银幕的光影中。再识芙蓉镇，是在那些关于土司王城、飞瀑烟霞的悠悠传说里。当我真正走近，指尖触到千年行宫温润木纹的刹那，“一记飞瀑挂云端，烟波缥缈深处有人家”的画卷才徐徐展开。这座镌刻着八百余年土司自治史的古镇，藏于古华的文字间、谢晋的镜头里，也融在李谷一婉转的歌声与宋祖英清亮的山谣中，带着湘西的魂，向世人缓缓走来。

自凤凰城乘高铁，半个时辰便从沱江的温婉，转入酉水的开阔。窗外山势连绵，虽值冬日，却绿意葱茏——深翠叠浅碧，层层铺展，似大地未褪的春衫。转眼间，人已站在永顺的土地上。那座嵌在悬崖间的古镇，如一颗遗世明珠，正静静候我赴约。

初遇芙蓉镇，恰逢雨雾迷离。我撑一柄素色纸伞，自荷花池广场徐徐步入画中。飞檐翘角的吊脚楼，环抱着半池寒水，残荷敛香，枯梗兀立，别有一种清瘦风骨。清风携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拂面而来，石隙间清流淙淙，如低吟浅唱，恍惚间竟似踏入某位文人未竟的淡墨手卷。

隔日放晴，天地焕然一新。长空湛蓝如洗，阳光似金箔洒落，为黛瓦木楼镀上融融暖意。冬日时节，空气清冽中透着柑橘与松针的微辛，深吸一口，肺腑如涤。此刻的芙蓉镇，轮廓分明如木刻版画——黑瓦润泽如砚，木纹毕现若丝，较之烟雨迷蒙时的婉约，更添几分明朗坚韧的风骨。

落脚处是园区内临崖的一家民宿。推开厚重的木门，迎面是铺满青石板的小院。一方石磨盘改作茶桌，粗陶壶里茶烟袅袅，竹篮里橙橘鲜润。墙角的藤编秋千被爬藤植物温柔缠绕，坐上去轻晃，便能听见风穿过木板缝隙的轻响，似岁月的低语。沿木梯拾级而上，客房走廊由老杉木与素白土墙构成，墙上挂着蜡染的靛蓝布画。古式拔步雕花床，浮雕万字纹与云钩灵动精巧，满室老木家具泛着温润的包浆光泽。午后阳光穿过镂空木窗格，在地板上投下错落的光影，恍若时光的纹路。最吸引人的是那方悬于崖畔的观景露台，木质栏杆斑驳如古籍书脊，凭栏而坐，眼底尽收鳞次栉比的黛瓦屋顶，酉水如青罗带蜿蜒远去，对岸青山叠翠如屏。煮上一壶黄金茶，看傍晚炊烟在古镇上空缓缓升起，与山间薄雾交融，时间在这里忽然变得温柔而缓慢，仿佛也跟着那缕茶烟，悠悠飘散在山水之间。

无论晴雨，踏上五里青石板长街，总是满心欢喜。脚下石板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每一步都似轻叩岁月的琴键。常有背着竹背篓的土家人缓缓走过——阿公的青丝帕在风里微动，阿婆的琵琶襟上衣绣着细密花纹，背篓里时而是鲜蹦活跳的酉水河鱼，时而是戴虎头帽嬉笑的孩童。商铺里，西兰卡普流光溢彩，五色丝线绣就双凤朝阳、鸳鸯戏水，藏着土家人代代相传的祈愿；靛蓝蜡染高悬如瀑，白色龙凤龟纹样灵动精巧，银饰在暗处闪着细碎的光。忽有山歌破空而来，粗犷里透着赤诚，瞬间把整条街唱活了。

街巷的烟火最是暖心。蒿子粑粑在铁鏊上煎得吱吱作响，青草香混着米香飘出好远；113号刘晓庆米豆腐店里，老板娘正麻利地舀起白玉似的米豆腐，浇上红艳艳的辣椒油，两头尖尖的虾形米豆腐入口滑嫩，佐以秘制剁辣椒与酸萝卜丁，咸鲜酸辣回甘，一口下去，回味无穷。坐在斑驳的木桌旁吃上一碗，酸辣鲜滑在舌尖化开，忽然懂得何为“人间有味是清欢”。

土司广场上，茅古斯舞跳到酣处。裹着草衣的舞者赤足踏地，“嗬嗨”之声震天动地，将先民狩猎耕作、繁衍生息的场景刻画得活灵活现，野性的生命力扑面而来，仿佛把远古先民的血性都跳了出来。一旁的溪州铜柱静静矗立，四米高、两千五百公斤重的八面铜柱历经千年风霜，抚摸那些已模糊的铭文，“永无金戈之虞，克保耕桑之业”——千年前楚王与溪州刺史的盟誓，字字千钧，护佑着这方水土的安宁，耕桑传家、生生不息。这是古镇的魂，亦是历史的根。

自朱红栏杆的土王桥逐级而下，便抵达依山而建的土司行宫。吊脚楼如巨蟒盘卧悬崖之侧，深褐楼体飞檐翘角，丹漆虽褪，风骨犹存。再行几步，便与飞瀑撞个满怀。六十米银练自崖顶奔腾而落，如银龙破壁般砸向深潭，声震山谷，水汽扑面成虹，“挂在瀑布上的古镇”便由此得名。穿进水帘洞，世界瞬间换了模样——外面雷霆万钧，里头细雨霏霏，透过珠帘般的瀑幕望出去，酉水温柔如缎，青山妩媚如黛。倚栏可抚瀑布溪水，听涛声震耳；登楼可极目远山叠翠，尽览古镇山水之壮阔，恍惚间似有歌声萦绕，唱尽山水灵秀与岁月沧桑。

晴冬闲趣，总在不经意处。客栈老板笑着指向后山：“橙子熟透了，不去摘几个？”便挎着竹篮上了坡。老树虬枝间金果累累，果皮粗粝却沉甸甸的，随手摘一个剥开，清新香气扑鼻，酸甜的汁水溅满双手，入口清甜伴着明快酸意，回甘绵长，恰是山野与阳光的本真滋味。倚着树干慢慢品尝，脚下泥土松软，耳畔瀑声与鸡犬声相和，叶隙光斑跳跃，看山下炊烟袅袅升起，忽然觉得所谓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当暮色渐起，落日熔金将酉水染成锦缎，对岸山峦化作青紫剪影。第一盏灯笼在吊脚楼檐下亮起，接着是第二盏、第三盏……顷刻间，整座古镇便漂浮在暖黄的光晕里。瀑布被彩灯染成梦幻的绯紫色，酉水倒映着万家灯火，碎成万千流动的光点，与瀑布彩光交映水中、随波轻摇，宛如温软梦境。崖顶酒吧传来低低的民谣，混合着晚风、水声与隐约的笑语，温柔得让人心醉。

临别那日，又下起了毛毛雨。回望烟雨中的芙蓉镇，飞瀑依旧，青山依旧，吊脚楼在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从未有人惊扰过它的千年清梦。我把未吃完的橙子装进行囊，把瀑声藏进记忆深处。

这挂在瀑布上的古镇啊，它以山水为骨，历史为魂，烟火为心。窗前展着山水长卷，街上铺着暖阳散文，指尖留着橙香与诗意。来过，便成了心底的乡愁；别后，日日皆是归期。

作者简介：谭晓红，女，德州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作家《诗刊》子曰诗社社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辞赋》《历山诗刊》《诗坛》《五色土》《德州诗词协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