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初冬与岳麓山相逢
□谭晓红
初冬的薄阳斜斜穿过疏朗枝丫,我踩着满地细碎黄叶,踏入岳麓山。山不高,却自有一份沉沉分量,能稳稳压住人心。人皆疑惑,三百余米的丘峦,何以当得“中国人之脊梁”?脚下黄叶沙沙,似在低语答案——青山本是忠骨眠床,翠岭原为国魂碑林。

自湖南大学地铁站出来,远远望见古朴南门,心便先自沉静。行至自卑亭,其名初听引人自省,细品方知是谆谆叮咛:登山犹似行路,凡事须从低处起,步步踏实,方得致远。再往前,东方红广场上,毛主席塑像沐于淡金光晕中,目光远眺,神色从容而坚定。身旁湖南大学默然伫立,老建筑的红墙灰瓦间,犹回荡着历史余韵——1945年日本投降的荣光,曾在此落下重重注脚。
穿过广场,岳麓书院便在眼前,门楣静肃,院落幽深。风过处,书香漫溢,那是千年文脉未绝的轻息。四大书院之中,唯此院依旧鲜活,庭阶间似还低语着乾道三年(1167年)朱张会讲的旧事,37岁的朱熹与34岁的张栻往复论道两月余,开书院会讲之先河,为湖湘文脉埋下深根,二人亦借此结为莫逆之交。转出书院,循石径上行,爱晚亭便俏立在几株红枫间。枫叶虽过盛时,仍有几簇殷红未褪,如将熄未熄的炭火,暖了初冬的清寂。亭额“爱晚亭”三字,为毛泽东亲题,墨迹洒脱,自有挥洒生气。青年时的他,常与同道聚于此间,纵论家国天下,那些掷地有声的争辩,想必曾惊起亭边宿鸟,振翅划破林杪。

离亭不远,藏着一处幽僻洞穴,藤蔓半掩,若非刻意寻访,极易错过。此处无铭牌标识,无游人喧嚣,唯有岩石的阴冷与天地的寂静。可就在这份寂静里,仿佛能听见电报滴答,望见地图前凝重的面庞——1941年12月爆发的第三次长沙会战中,薛岳将军将临时指挥所设于此地,以“天炉战法”布防,以岳麓山为依托,诱敌深入、集中围歼,最终取得大捷,毙伤日军五万余众,创下珍珠港事件后盟军对日首胜。这山的泥土里,既埋着文人诗意,更浸着将士热血,山间留存的战壕、炮台遗迹,皆是当年鏖战的无声见证。

拾级再上,麓山寺的钟声悠悠飘至。这座始建于三国吴宝鼎三年(西晋泰始四年,268年)的古刹,距今已逾一千七百年,素有“湖湘第一道场”之称,是佛教入湘最早的遗迹,梵音袅袅,既承载着对过往的追思,也抚慰着现世的心灵。香火缭绕间,时光变得黏稠缓慢,俗世烦忧皆可暂抛。行至山腰,山路两侧静卧着两座朴素墓园。一为蔡锷将军,邵阳英杰,为推翻帝制、捍卫共和,燃尽三十三岁韶华,一身风骨照汗青;一为黄兴先生,辛亥革命先驱,中华民国开国元勋,一生以“无我”之心,为共和事业呕心沥血,终年四十六岁。二人皆于1917年以国葬之礼归葬岳麓,其中蔡锷将军为中华民国“国葬第一人”,三天后黄兴先生亦归葬于此,墓碑无言,松柏长青,他们并肩长眠,恍若山间小憩,待风起时,便要再议天下风云。

走走停停,约莫两小时便至山顶观景长廊。岳麓山最高峰碧虚峰海拔300.8米,立于栏边,却觉心胸豁然开朗。湘江如淡青绸带,静静铺向天际;江心橘子洲,似一艘永不启航的巨舰,泊在历史烟波里;对岸五一广场的楼群,在薄雾中勾勒出嶙峋剪影,那是今日长沙蓬勃跳动的脉搏。山河城郭,往昔今朝,于一瞥之间,完成了一场无言的对话。
下山时,暮色已悄然合拢。回首望去,岳麓山在渐浓的青霭里,凝为一道深黛轮廓,沉稳而厚重。我忽然彻悟,这“脊梁”二字,从不在山之高,而在骨之坚;不在势之险,而在根之稳。它背起的,是湖湘子弟“若道中华国果亡,除是湖南人尽死”的冲天豪气,是书生投笔、将军沥血的铁骨担当,是千年文脉赓续不绝的韧劲,是百代忠魂薪火不灭的辉光。

这初冬的岳麓山,看的何止是枫叶亭台?每一步,踏的都是历史书页;每一眼,望的都是民族背影。此程一赴,不负山行,不负初心。

作者简介:谭晓红,女,德州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作家《诗刊》子曰诗社社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辞赋》《历山诗刊》《诗坛》《五色土》《德州诗词协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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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