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凤林:儿时年关的烟火味






儿时年关的烟火味

李凤林

转眼又到了年关,但总感觉现在的年味淡了许多,以至于亲戚朋友间好像也淡薄了一些,手机微信似乎拉近了相互距离,实际上扯远了亲情。使我不得不想起儿时年关的烟火。

腊月廿三过后,各家各户院子里的气息便一天天稠起来。先是晾衣铁丝上挂着的香肠,让北风咬出油润的亮光,空气里游着若有若无的咸香。接着,熬糨糊的味道从灶台传出,那是糊春联、贴窗花用的。

真正的热闹是从炸年货开始的。总在某个深沉的午后,只听“刺啦”一声,滚油与食材的相遇,爆出惊心动魄的香,那香气是有形状的——先是钻出窗缝的、细而锐的油香,是藕夹、茄盒、油条、馓子在热油里舒展筋骨的味道;接着漫开来,是肉丸子、素丸子沉稳的焦香,肉香、豆腐香、葱姜的辛香,在油的高温里融合成一种厚实的、令人心安的丰腴。

这香气是有声音的,噼啪作响的油花声,锅铲与铁锅清脆的碰撞,主妇们隔着院墙快活的喊话,都被这团温暖的油气托着,浮在半空,聚成一片祥和的、可听可感的云。孩子们就在这片香云里穿梭,手里攥着刚出锅的、烫手的吃食,哈着气,咬下去,那声音脆生生的,是年关里最动听的节拍。

待到除夕,万香归一,都煮进那口守岁的大锅里。鸡是炖了一下午的,汤色已成了澄澈的金黄;鱼是整条蒸的,葱丝姜片铺陈得像隆重的礼仪;腊味合蒸,咸香与油脂在蒸汽里达成了最圆满的和解。这些气味在屋子里盘桓、交织,最后浸透到每一件家具、每一道窗帘的褶皱里。连灯光似乎也被熏得暖了、柔了,黄澄澄地笼罩着一桌的圆满。大人们象征性地端杯喝少许酒的,孩子们则没有饮料可享。

年夜饭罢,最汹涌的气味才真正登场。孩子们早已按捺不住,将整挂的鞭炮拆成单个的“小炮”,用线香颤巍巍地点。年幼的孩子手持一种喷火星的“嘀嘀嗒”,“嗤嗤”地喷出一道道细小的白光闪过,带着刺鼻的、令人兴奋的硫黄气息。

这气息是冲锋的号角,不过片刻,门外便成了战场,成挂的、成箱的烟花鞭炮被点燃,呼啸着冲向夜空,绽开绚烂的光芒,爆发出震耳的巨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摇晃,空气被震得滚烫,浓烈得化不开的硝烟,如大雾般漫卷过大街小巷,漫过屋顶,将新贴的春联也熏上一层节庆的豪情。

这味道是霸道的,不由分说地钻进你的喉咙,刺激着你的鼻腔,让你咳嗽,也让你亢奋。它宣告着一种彻底的、不管不顾的挥霍与欢庆,仿佛一年的积郁、沉闷,都在这震耳欲聋的燃烧与弥漫中,被炸得粉碎,被涤荡干净。

当最后一声巨响的回音也被夜空吸走,硝烟便慢下来,沉下来,丝丝缕缕,萦绕在清冷的晨光里。它变得柔和了,甚至带上一点微甜的余韵,和地上那层厚厚的、红艳艳的纸屑躺在一起,像一场盛大狂欢后温柔的倦怠。这时,千家万户的饺子正揭开锅,混着韭菜肉或白菜豆腐鲜灵灵的香气,袅袅地升起来。这崭新而温存的生气,与那尚未散尽的、旧年的硝烟,静静地交融在一起。

这便是年关的烟火味了。它从腊八节米浆枣的微甜启程,到小年糖光的甜黏,穿过油炸的丰腴,炖煮的醇厚,最终在那一片震耳欲聋的、带着硫黄气味的狂欢中达到顶点,而后沉淀为清晨的宁静与新生。

它不只是嗅觉的记忆,它是声音,是色彩,是温度,是光,是家家户户在岁末共同完成的一场庄严仪式。用最世俗的、最热烈的气味,驱散经年的寒意与晦暗,在人间唤醒又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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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