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游天门山

文/图  谭晓红

初冬的天，是一种干干净净的灰白色，像微微泛黄的宣纸，静候落墨。我便是那贸然提笔的人，心里揣着那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从芙蓉镇乘高铁而来，奔赴湘西云雾里的“第一神山”。车窗外，山水颜色沉敛，敛尽热烈，只余一身清寂，似在酝酿一场与远山的重逢。

进山的第一重震撼，是那条横贯天地的高山索道。作为世界最长的客运索道，它如一根银线，将一厢游人从市井烟火中提起，越过城郭田畴，穿过犀牛峡谷，直送苍山怀抱。人渐悬半空，清冽的山风裹挟着岩屑与草木气息，自深谷漫涌而来。窗外的山终于褪去朦胧，露出沉积岩的千古真容——一层叠一层，一册压一册，是造化以亿万年光阴编纂的石质天书。风霜为刻刀，将山体斫得嶙峋峭拔、筋骨毕露。山腰以上多是苍灰与赭赤，岩壁裸露着岁月的冷峻，只在肌理褶皱间，横生几株墨绿老松，倔强地点破洪荒寂寥。这山太老，老得庄严沉默，较之周遭丰茂圆润的山峦，更显孤高。缆车无声滑行，人浮于一片太古的静谧里，心也变得空明，恍若叠嶂间一粒微尘，随光阴之风飘荡。

至半山换乘接驳大巴，便驶入“天下第一公路奇观”的通天大道。九十九道弯在近乎垂直的绝壁上回环缠绕，如巨龙盘山，又似奶油裱花的纹路。车速轻快，随弯道摇曳，惊险中自生壮阔。同车多是韩国游人，言语间满溢着惊叹与虔诚。导游说，张家界于他们而言，是“一生必游之地”，为父母报团游山，已成尽孝的标志。身旁一位阿姊凝望窗外奇峰，眼含敬畏：“山是通神的。这里的山，是神仙住的样子。”我默然颔首。这般险绝孤高，本就是天地预留的神域，与云霞为伴，同星月对语，契合着人类最古老的山岳崇拜。

行至天门洞广场，天光恰好铺洒而下，那巨大的穿山溶洞猝然撞入眼帘——心头猛地一震。这世界海拔最高的天然穿山洞，嵌在千寻绝壁之上，洞沿齐整如天工开凿，漏出一方规整的湛蓝，宛若巨目凝望苍穹。三国“洞开祥瑞”的传说、1999年特技飞行大师驾机穿越的壮举、当年八亿人围观的盛景，此刻皆淡作背景，只剩山与天亘古的对望。风从洞中浩荡穿过，发出低沉呼啸，那是神山的呼吸，也是天地的私语。踏上天梯，石阶陡险，人如蝼蚁般攀附于巨灵襟袍。回望来路，通天大道上的车辆已缩如甲虫。此刻方懂“莫问山高空仰止，此中自有上天梯”的深意——是渺小肉身对造化奇观的虔诚叩拜，是凡人触碰天地壮阔时的战栗与豪情。

乘上穿山隧道扶梯，便踏入了山的肌理。十二段扶梯，全长897米，提升高度340米，拥有六项世界之最。这钢铁与电力筑就的奇径，在岩体间蜿蜒攀升。近半小时的行程里，人被冰凉岩壁与幽深寂静包裹，深深惊叹于设计者的巧思与建设者的坚韧。一种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这是现代文明写给古老神山的情书，以钢铁为笔，以匠心为墨，在绝壁上书写着敬畏与征服交织的篇章。

登顶后，环线展开另一番天地。踏上中国首条高空玻璃栈道，六十米长的透明路径悬于绝壁，脚下云海翻涌，耳畔风声猎猎。步步惊心间，似能踏云而行，得片刻羽化登仙的飘然。转角遇见“木石之恋”，顽石紧拥青松，木石相依，在风霜里站成永恒的姿态，诉说着自然最质朴的深情。

行至天门山寺，梵音缭绕，古意氤氲。这座湘西佛教中心，肇始于唐代，虽历经荒废，重建后风骨犹存。寺内供奉着释迦牟尼真身舍利，此舍利在全国仅存五枚，宝相庄严。冬日疏阳穿过古木枝丫，碎金般洒在黄墙黛瓦上，香火袅袅，僧众静坐，眉宇间的皱纹静如古潭，与山石清风同化。时间的湍流至此放缓，喧嚣散尽，心尖唯余一抹澄明，连呼吸都染了禅意。

再往前行，便是鬼谷天堑。两壁陡立对峙，中开一线天光，相传为鬼谷子练剑所劈。立于悬索桥上，谷间雾气聚散无常，松涛阵阵如远古回响。遥想“野拂藏宝”的旧事，李自成部将李过携宝藏蛰伏于此，最终雄心被深谷吞没。在神山的时间尺度里，王侯霸业、金银壮志，皆不过风中微尘；唯有青山，默然永恒。

乘森林观光缆车奔赴云梦仙顶，吊椅仅容两人。八百米的行程，人浮于林梢之上，脚下绿海深浅交织，松涛如远潮漫来。无凭无依间，反倒被无边的安宁托举。登顶俯瞰，群山如凝固的波涛，奔涌至天际；张家界市区的楼宇在薄雾中隐现，似山水画卷里的淡墨点缀。山与城、古与今、野与雅，在此刻浑然交融。青山是永恒的观察者，人间是它脚下温暖的、流动的烟火。

暮色四合，天门山悄然换上面纱。天门洞在灯光勾勒下，以黑金为底，鎏金镶边，宛若悬于天幕的神祇之门。白日的森然冷峻，化作了夜色中温柔而庄严的召唤，将红尘纷扰轻轻隔绝。山风渐凉，雾霭漫过山巅，整座神山沉入深邃的静谧，唯余光影流转，低语着千古传奇。

归途，身躯虽疲惫，心底却丰盈而澄澈。“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青山眼中的我，不过是时光长河里一瞬即逝的微影。然而，它容我窥见其孤高奇崛，赠我领略其清寂温柔，许我在亿万年的沧桑罅隙里，安放一刻惊诧与宁静。初冬赴山约，青山知我意。这般相遇，两不相负，便已是圆满。

作者简介：谭晓红，女，德州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作家《诗刊》子曰诗社社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辞赋》《历山诗刊》《诗坛》《五色土》《德州诗词协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