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慧善:社火的河

         



社 火 的 河

□ 李慧善

正月初七,太阳西斜,给所有的色彩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刮在脸上,仍有细沙摩挲的寒意。可董子文化街的繁露广场,已经煮沸了。我挤在人堆里,脚底传来的不是水泥地的冷硬,而是一阵阵持续不断的、闷雷似的颤动。几支社火表演队从四面八方浩浩荡荡赶来,望出去,竟如一条河——一条从古老年画上淌出来的,彩色的、喧哗的、热气腾腾的河。它扭动着,翻滚着,把正月里所有的安静、冷清、萧瑟,都一股脑儿冲走了。浓烈的油彩味、硫黄味、尘土被千万只脚踩起的干燥的土腥味,混着人身上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暖烘烘的,带着一种蛮横的生命力。

最先劈开这混沌的,是龙。两条龙,一金一赤,不是游,是射出来的。执龙珠的后生一声呼哨,脆得像冰凌断裂,那龙便活了,先还是绕场盘旋,似在试探水的深浅;猛地,鼓点炸了,从《将军令》的急促里迸出火星,那龙便不再是龙,成了一股拧着劲儿的旋风。“苍龙摆尾”,那尾巴扫过来,带着呼呼的风声,仿佛真能卷起千堆雪;“滚龙盘柱”,执龙身的汉子们忽地矮下身,手臂却高高擎起,整条龙便螺旋也似绞上去,看得人眼晕,心也提到嗓子眼;最绝的是“飞龙腾空”,龙首蓦地向天一昂,执龙头的那位,脸憋得紫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不是他舞着龙,是那不屈的魂灵借着他的身躯,要挣脱这大地,直飞到九重天上去!四下里的喝彩,已不是零落的叫好,而是连成了一片轰隆隆的雷,滚过广场上空。

龙的雄浑未尽,西北的豪风便卷地而来。那是安塞腰鼓!一队壮硕的汉子,身着白羊肚手巾、红腰鼓,如黄土塬上拔地而起的红高粱。他们没有舞步,只有顿挫的踏步;他们没有旋律,只有鼓槌与鼓面最原始、最暴烈的撞击。那跳跃,不是轻盈,是跺地;那击打,不是节奏,是心跳;每一步都像要把冻土踏开,每一槌都像要把胸膛捶响。咚咚的鼓声,不带丝毫修饰,是生命本身在呐喊,震得人脚底发麻,心头滚烫。

与之应和的,是陕北大秧歌的泼辣与商河鼓子秧歌的磅礴。秧歌队服色艳丽,彩扇翻飞如蝶阵,队形变幻似流云,是热闹的人间烟火图。而鼓子秧歌则更显古意,壮士们手持圆鼓,动作大开大合,舞姿强悍遒劲。那鼓声沉雄,一槌下去,仿佛不是敲在鼓上,而是敲在大地的胸膛上,“咚”的一声,山河共振,尘土为之飞扬。场阵调度起来,有攻有守,有围有破,俨然古战场的遗风,是力与美的庄严祭祀。

地面上的热闹已令人目不暇接,半空中还有一番天地——一片更高大、更奇崛的影子,便踩着“咚咚”的鼓点,切了进来。是高跷。三尺的木腿,将他们从平凡的人群里拔出来,成了摇摇晃晃的巨人。寻常的走路,在这里都成了庄严的仪式。他们不疾不徐地“扭”着,那扭法也怪,上身稳如泥塑,腰肢与木腿,却划着大圈,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土地般的韵律。然而这庄严里,偏又生出谐谑来。队尾那几个丑角,脸涂得白一块红一块,帽子歪戴着,走着走着便“哎呦”一声,作势要倒,引得人群一阵惊呼;却又在将倒未倒的刹那,身子一拧,来了个“金鸡独立”,或是“回头望月”,险到极处,也妙到极处。围观的人,便把那惊呼化作更汹涌的笑浪。他们逗弄着看不见的驴,扑打着无形的蝶,那滑稽里,没有半分轻佻,反倒透着一股子与生活摔跤、并最终将其按在地上的韧性的乐观。他们是这庄严河流里,欢快跃动的、不合节拍却又不可或缺的浪花。

喧腾到了极处,忽地静了一静。不是声音的静,是气韵的凝滞。人们自觉地让开更宽的道,踮着脚,伸长脖子望。来了,是抬阁与背阁。

抬阁是一座浮动的、微缩的琼楼玉宇。朱漆的栏杆,彩绸扎的顶,被十几个精壮汉子稳稳地扛在肩上。台上立着的人,凤冠霞帔,蟒袍玉带,是断了桥的许仙,是盗了仙草的素贞。他们的眉眼藏在浓重的油彩后面,看不真切,只那水袖,偶尔一甩,便是一道流云,一抹远山的弧线。他们那么高,那么静,俯视着脚下蚁群般涌动的人潮,自己却飘飘荡荡,仿佛真是从那云端里,从那泛黄的线装书页中,被这鼎沸的人间烟火,暂时地请了下来。

可真正让我的心揪紧的,是背阁。那已不是“阁”,是“立”在人肩头的精灵。一个铁打的汉子,脖颈后头竖起一根铮亮的铁芯子,一个装扮好的孩童,便稳稳地绑在那两三米高的铁芯顶端。穆桂英的翎子,在冷风里微微颤着;秦叔宝的金锏,映着冬日寡淡的日光;罗成那杆枪,枪尖的红缨,像一滴不肯凝固的血。孩子们的脸,涂得五色斑斓,辨不出原来的模样。他们那么小,身子被固定在那样高的、无所依凭的半空,可他们的脸上,却没有恐惧。那是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的神情——有初次参与盛大事件的兴奋,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有一丝因负重(那不仅是身体的,更是某种文化的重)而产生的、超越年龄的紧绷;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虔敬。他们知道,此刻自己不是小栓子或二丫头,他们是穆柯寨的巾帼,是瓦岗寨的好汉,是这片土地上千古流传的精魂。他们以稚嫩的身躯,接过了这无形的、滚烫的香火。

听旁边一位豁了牙的老者喃喃,这些“上装”的娃儿,天还墨黑就被从热被窝里拽起,带到村委那昏黄的灯下。老师傅苍老的手,蘸着冰凉的油彩,一笔一画,将历史的轮廓描上他们光洁的额角。绑上架子时,爹娘在下面扶着,眼里有骄傲,也有不忍,只低声嘱咐:“娃,挺住,给咱村争光。”那铁芯子,想必是冰凉的;那绑缚,想必是令人不适的。可他们就这样挺着,在汉子的肩头,在凛冽的空气里,一站几个时辰。这哪里还是表演?这分明是一场古老而严苛的“过继”仪式。在冬与春这两个季节脆弱的缝隙里,在万物将醒未醒的朦胧时刻,整个村落,将自家最娇嫩的骨血,高高地、郑重地托举起来,托举给苍天看,托举给路过的风与云看,托举给埋在地下的列祖列宗看。看啊,这就是我们的苗裔,这就是我们的“以后”。请你们,务必认得他们,务必保佑他们。

忽然,“噼——啪——!”

震耳欲聋的爆响猝然炸开,像一千面战鼓在耳边同时擂破。是开祭的“火鞭”点着了。几十米长的猩红鞭炮,疯狂地扭动、跳跃、炸裂,喷射出浓白的硝烟,空气瞬间变得辛辣而滚烫。那响声不是持续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海啸,足足持续了半个小时。在这原始的、暴烈的声浪里,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所有的思绪都被震得粉碎,人仿佛回到了鸿蒙初开的时刻,只剩下最本能的惊悸与亢奋。据说,这震天的响动,是为了驱赶盘踞了一冬的邪祟与晦气,为即将登场的一切,清扫出一个干干净净的场子。

当最后一声炸响的余韵还在耳鸣里嗡嗡作响,硝烟尚未散尽,满地已铺了厚厚一层碎红,像一条奢华无匹的、通往传说之境的红毯。社火的队伍,便踏着这尚带余温的“红毯”,开始了真正的献演。

狮子是在硝烟里冲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神魔般的悍气。不是南方狮子的灵巧讨好,这里的“门狮”,一红一绿,眼如铜铃,口似血盆,鬃毛戟张,望之令人生畏。尖子号吹出直戳肺管子的长音,锣、鼓、钹敲出“咚——嚓——咚——嚓——”的原始节拍,那狮子便在这节奏里,不再是兽,成了某种宣泄的力。扑、跌、翻、滚、腾、跃,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千斤的重量,砸在地上,仿佛能感到大地的回应。两位执绣球的黑衣老者,瘦削如鹤,在狮子狂暴的扑击间腾挪闪避,那绣球仿佛不是织物,是两团跳动不息的真火,引诱着,挑逗着,与那兽性的力量周旋、对话。这一刻,舞者与观者的界限模糊了,我们都成了这古老巫傩仪式的一部分,心跳跟着那原始的鼓点,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膛。

秧歌队旱船的桨,划着看不见的波涛;两个“鬼”在滑稽地角力,争夺一个想象中的胜利;骑着竹马的兵卒,跑着圆场,扬起一阵小小的尘烟……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像这条大河推涌不息的浪头。喧哗声、喝彩声、锣鼓声,交织成一片坚实的、温暖的穹顶,笼罩在广场上空。

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宁静。那不仅仅是热闹,那是一种“在”。是古老的魂灵,借着一张张涂满油彩的脸,一双双擂鼓的、舞龙的手臂,一双双踩在高跷上、稳稳站立的脚,以及那些被高高托举起的、清澈而虔敬的童稚目光,“在”这里。他们从时间的深处走来,走过荒旱,走过丰年,走过战火,走过太平,走到这个寻常的、冬寒未尽的傍晚,走到我的面前。那舞动的,不是绸缎与竹木,是这片土地的呼吸与脉搏;那响彻的,不是简单的乐器,是千百年集体记忆的共鸣与回响。

人群开始松动,像潮水般缓缓退去。演员们寻了背风的角落,卸下斑斓的戏服,擦去满脸的油彩,露出被汗水渍得发红的、质朴而疲惫的脸,互相递着水壶,开着粗粝的玩笑。地上,散落着彩绸的碎片,鞭炮的残骸,深深浅浅的脚印,一片狂欢后的狼藉,却又充满生气。

我独自站着,许久。风又起了,寒意重新包裹上来,可我的胸腔里,却像是被那条彩色的河彻底烫过一遍,暖意自内而外地渗透出来。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河,并没有退去,它只是流进了我的血脉里,从此,无论我走到哪里,身体里都会回荡着那“咚咚锵、咚咚锵”的,永不止息的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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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