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天峰:我的父亲是孤儿



我的父亲是孤儿

天峰

这是我出国十多年后第一次回老家过年,三十晚上的年夜饭是在酒店里安排的,一家人围坐在老母亲身边,十分幸福。桌上还为父亲准备了一套餐具。遗憾的是,父亲已经走了一年多了。2024年9月19日,父亲离我而去。他走得那么突然。那天,细雨断断续续地纷飞,像谁欲言又止的哽咽。我守在他的灵前,双眼紧紧盯着他的遗体,心里想:"父亲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可我知道,他这一生,从未真正学会如何歇息。他就像一盏燃烧不尽的油灯,始终发光不止。

父亲出生于20世纪40年代。听父亲讲,他的记忆是从三岁那年的冬天开始的。不是记住了父母的容颜,而是记住了那种冷——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处可逃的冷。奶奶出殡那天,父亲用一双小手扒着棺材,撕心裂肺地哭喊,送葬的人们都为这个可怜的孩子纷纷落泪。父母相继离世,把这个懵懂无知的孩儿独自抛弃在了这茫茫的人世上。父亲总说,他只记得一双粗糙的手把他从一个怀抱递到另一个怀抱,那些怀抱有的温热,有的冰凉,都带着陌生的气味。后来,那双手也不见了。他成了一个被抛弃的孩儿,像一件破旧的行李,在亲戚家的屋檐下短暂寄居,又被辗转传递到下一个勉强收留他的地方。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父亲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力量。他聪明伶俐,样样精通,为人真诚,勤勤恳恳,从来不沾任何人的一点便宜……

20世纪60年代初的生活困难时期,令人记忆犹深。后来,他无数次对我们提起那段岁月,语气却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家里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树上的树皮也快剥光了;树皮是苦的,很难下咽,嚼久了舌头会发麻;观音土是滑的,吃下去坠得肚子像块石头,却难以排出。他每天拼死拼活地劳动,最大的念想,就是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父亲顽强地活了下来——像石缝里的一株野草,被风摧折过,被干旱煎熬过,蔫了,黄了,眼看着就要枯死,可只要等来一场微乎其微的雨露,又能挣扎着挺起一点卑微的绿意。他说,不能死,得活着。为什么活着?他不知道。只是"活着"本身,就成了他对抗这个曾早早抛弃他的世界的唯一方式,一种沉默的、近乎本能的倔强。

再后来,父亲去上河工、推窑土,为了能挣口饭吃,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手上磨出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新伤覆着旧疤。随着时间的推移,五个孩子接连来到这个家。"面缸又空了!""孩子的学费怎么办?"一声声焦虑的追问,像一块块不断下坠的石头,压在父亲的肩上。而他的愁苦,从来都是沉默的。我记得无数个深夜,我醒来时,总能看见他独自坐在炕头上,不停地抽烟,凝视着手中烟头的余烬一点点暗下去,仿佛在凝视着自己同样在缓慢燃尽的生命。五个孩子,像五张永远填不满的嘴,五副亟待长大的骨骼,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从未对我们说过一个"苦"字。他的爱,是凌晨即起劈好的柴火,是深夜为我们掖好的被角,是把碗里仅有的一块肉自然夹到我们碗里的那个动作。他的父爱,没有言语,只有坚实、琐碎、无声的行动,像大地承托万物,却从不言说自己的沉重。

日子就在这种沉重的希冀中,一寸一寸地挪动。我们一个个像离巢的鸟儿,飞走了,去了他从未去过的远方,拥有了他无法想象的生活。家里终于空了下来,只剩下他和母亲。他把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小菜园里种满了茄子、辣椒、白菜、萝卜和韭菜。

几十年来,我从他口中很少听到"孤儿"这两个字。他一生构筑了一堵厚厚的高墙,把自己孤儿的身世、早年的凄惶、中年的重负,全部封锁在里面,从未对我们任何人倾吐。在生命的尽头,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那堵高墙终于坍塌了一角。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坚忍的父亲,而是变回了那个三岁的、在寒冬里失去了所有温暖与方向的小孩。他寻找的,或许不是具体的父母,而是那个他从未抵达、也永远无法抵达的,叫做"来处"与"归宿"的地方。

那一刻,我依偎在他身边,泪水汹涌而出。我忽然读懂了他的一生:他所有的拼搏,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坚韧与笨拙,都源于那个三岁冬天留下的巨大空洞。他用尽一生的力气,为自己,也为我们这些孩子,搭建起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家,想把那个吞噬了他的空洞牢牢堵上。他给了我们他从未得到过的饱暖,给了我们他从未享受过的安稳,给了我们他曾经不敢奢望的"未来"。而他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个空洞的边缘,站在那里,抵挡着往昔所有的风雪与荒凉。

送他走的那天,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潮湿的泥土上。当第一锹土落下,盖住那具承载了太多苦难的棺木时,我心中没有太多的悲痛,反而升起一种奇异的释然。我想,父亲终于不再是孤儿了。他终于可以与那片他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与他早逝的、面目模糊的父母,与那些他从未言说的辛酸和委屈,永远地、宁静地融为一体。他终于,回家了。

风从田野上吹过,轻柔得像是叹息,也像是安慰。在这广袤的、生生不息的大地上,一个孤儿的故事结束了,而他所缔造和守护的一切,还在风中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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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