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 到 清 明

□韩维新

清明节就要到了。

光阴似箭，日月轮回。转眼之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42周年，母亲也故去3周年了。但在我心中，两位至亲至爱的父母大人并没有离开，只是在遥远的天堂开启了新的生活——那里没有磨难，没有痛苦，没有纷争，他们继续保佑着儿孙后代身体康健、生活幸福、万事顺遂！

父亲出生于1933年，母亲生于1935年。他们在青少年时代经历了太多困苦和考验，那时战乱不断、土匪横行、社会动荡、百姓不安，他们缺乏基本的生活条件，更谈不上上学读书。

父亲12岁开始，独自步行40里路到师傅家学习木工手艺。他先打杂三年，师傅才正式传授木工技术。父亲凭借心灵手巧、勤奋好学，两年便出徒，三年后已能独当一面。对没有上过学的父亲来说，能熟练掌握木工基本的榫卯结构、木材利用率、四梁八柱的尺寸及角度等知识，何其不易！

1951年，县里成立木业生产合作社（简称“木业社”，后改为县木器厂），父亲成为首批木业社职工之一。

父亲、母亲婚后的二十多年里，家境困难，大事、难事接连不断：添丁进口、爷爷病重离世、打发三个姑姑出嫁，还要迎进婶子、大嫂、二嫂三房媳妇过门。几乎每隔一两年，就有一件需要父母做主解决的事。当时父亲每月工资仅有几十元，母亲不惜体力出工，挣到的工分与壮男劳力不相上下，可一家人的生活依旧捉襟见肘。尽管生活如此艰难，父母仍然供三姑读完了初中，小姑、小叔、二哥也都读完了高中。大哥小学没读完就不想念了，好在他身强体壮，成了父母支撑全家生活的得力帮手。

生活的重担没有压垮坚强的父亲。到上世纪七十年代，父亲已从一名普通木工，成长为小有名气的“木匠”，在厂里、在县城都有一定声望。一些单位制作木器办公用品，常常到木器厂聘请木工师傅前去打制，父亲往往作为“掌线师傅”被点名邀请，一干就是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当年县百货二零添置货架、柜台，县药材公司制作药架，县教育局更新一批办公桌、写字台、文件柜、椅子等，均出自父亲及他所带徒弟之手。从指导购买木料、分割拆解、烤制板材，到一件件木器制作完成，父亲始终坚持物尽其用、避免铺张浪费，成品的样式和质量均得到了甲方的认可与称赞。

巧合的是，后来我到教育局工作，所用的办公桌椅，正是十几年前父亲为单位打制的。单位里上点年纪的领导、同事，无不夸赞父亲的手艺，评价那些桌椅橱柜质量过硬、结实耐用。

1981年，我考入大学，父亲退休，大哥接班。随着农村家庭联产责任制的推行，我们家的生活条件也明显改善，小叔、大哥先后分家过日子。父亲在家帮忙照看孙子，偶尔做做农活，日子过得甚是悠闲自在。可万万没想到，刚刚享受了一年多退休生活的父亲，突然被查出患有胃部疾病。1984年农历十月，父亲病情加重，撒手人寰，年仅51周岁。

回想父亲一生，劳作不停、皆含匠心，身经百苦、未享清福，正应了老家的一句俗语：“没有受不了的罪，只有享不了的福。”

父亲生前曾在平原县王凤楼医院住院治疗了两个月左右，当时我正好在一路之隔的县第三中学任教，课余时间就到医院陪伴父亲。那时父亲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矍铄，脾气也温和了不少。爷儿俩交谈时，多是家长里短、亲情友情。海南的大姑、齐齐哈尔的三姑，都曾多次邀请父亲到她们那里玩玩转转，父亲总说等有机会就去，却始终没能成行。一生节俭的父亲，哪里舍得花闲钱出去游玩？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他曾说起早年学木匠活时，师傅、师娘都很喜欢他，认为他眼里有活、最有心数，还有一股子干就干好的犟劲。父亲说：“不管干嘛，干就像个干的样子，不能偷奸耍滑，只有这样才能让人看得起、信任你。”父亲的话质朴无华，却道出了一个“工匠”必须具备的品格。受父亲的影响，此后几十年的工作中，无论身处哪个岗位，我始终坚持脚踏实地、不图虚名、认真负责，直至退休。

父亲患病以及去世后的几年里，大哥在城里上班，二哥一家远在海南，我刚参加工作，多亏姥姥一直住在我家。有姥姥的陪伴与支持，母亲才慢慢从失去父亲的痛苦中走了出来。每个周末，我都会早早回到老家，把水缸挑满水，再干点力所能及的家务和农活。1993年单位集资盖宿舍楼时，母亲拿出自己辛苦积攒的2000元支持我，这份恩情，我永记在心。

父亲过早离世，让我们失去了尽孝的机会，我们只能以更多的孝心孝敬母亲，以此弥补心中的遗憾。1994年我们一家住上楼房后，我与大哥商议决定，不让母亲再自己种地了，家里的责任田归大哥大嫂照料，我们两家轮流照顾母亲。每到冬季，我们必定接母亲到城里居住。2004年，二哥一家从海南搬回山东老家，从此弟兄三人共同照顾母亲，母亲的晚年生活也更加幸福了。2011年后，我利用假期及转岗的机会，陆续带母亲去海南旅游、看望大姑，赴东北探望三姑和二姨，还去北京游览了故宫、颐和园，让母亲亲身体验了乘飞机、坐高铁、睡卧铺的便捷与舒适。

天有不测风云，2022年，母亲患上了重病。2023年清明节前两天，母亲也去了天堂，与父亲团聚。母亲一生不善言谈，却以勤劳立身、宽厚待人，用爱恩泽儿孙。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每到上坟的日子，我都会多买些纸钱祭奠父母，而后再到他们住过的老屋转转看看，眼前总会浮现出与父母在一起时的点点滴滴。

现如今，每每听到《父亲》《一壶老酒》等歌颂、孝敬父母的歌曲，每一句歌词都直戳心窝，每一个声调都打动心弦，悲从心底生，泪水便自眼中无声滑落。不是我的泪点太低，而是我太思念远在天堂的父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