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椿 味
□ 李慧善
春分前后,老屋后那株香椿树先醒了过来。光秃秃的枝桠上,紫红色的芽苞悄悄舒展,嫩生生的叶片裹着细密的白茸,晨露凝在上面,滚圆透亮。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嫩叶微微颤动,每一片都像半寸长攥紧的小拳头——我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

童年时,春日的清晨总是被这种清冽的香气唤醒。我搬来木梯,颤巍巍地爬上去,指甲掐住嫩芽根部,轻轻一折,“啪”的一声轻响,嫩茎应声而断,断面渗出清亮的汁液,沾在指尖上。那汁液是黏的,带着一股冲鼻又醒神的奇香,任你怎么洗,那气味与颜色也久久不褪。母亲在檐下仰头望着,手里挽着洗得发白的旧围裙,兜着我刚摘下的香椿芽。她嘴里喊着:“小心些!”眼睛却弯成了月牙。晨光穿透层层叶子,碎金子似的落在那些香椿芽上,叶尖悬着的露珠便承接了这光,一晃,一晃,直晃得人心里也水汪汪的。
那时的母亲,鬓角还是乌黑的。
母亲说,香椿芽须得在清晨采,那时的最是鲜嫩,还凝着昨夜月华的魂魄。采回来便浸在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里,那水沁骨,一会儿工夫,紫红色的叶片渐渐褪去秾艳,显出透明的翠色,仿佛将整个春天的烟雨都敛在了薄薄的叶脉里。
最寻常的吃法是与土鸡蛋同炒——热锅,滑油,将切得细碎的香椿末“刺啦”一声倒进去,紧跟着倒入金黄的蛋液。锅铲翻动间,新绿与金黄迅疾地纠缠,香气猛地炸开,霸道地充盈了整间灶屋。那香气是有层次的:初闻是冲的,带着田野的莽撞;细品之下,又觉那莽撞里藏着去岁深秋腐叶的沉静,藏着今春第一场雪融化后的清甜。
后来我离开老屋,进了城,在格子间里一待就是许多年。城里的春天也卖香椿,扎成小把,摆在超市的冷柜里,标着不菲的价钱。买回来尝,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不是那味儿,或者说,不只是那味儿。
前几日心绪纷乱,信步走到城郊。野径无人,一段颓圮的土墙边,竟也立着几株野香椿。大约是无人看顾,枝丫长得疏落,显出几分嶙峋。可就在那嶙峋的枝头,依然倔强地顶着些许新芽,颜色比家养的更深,紫得近乎黑色,在风里微微颤动,竟有几分孤傲的意味。我信手掐下一片嫩尖,放在齿间轻轻咀嚼。初时是一股清凛的苦,像初春料峭的风,直抵肺腑;继而那苦味在舌尖化开,泛起松涛似的清气;末了,竟在舌底迂回出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酸。我怔在那里,忽然了悟——草木大约是要以这般苦味,来涤荡人心的芜杂的。便如某些往事,当时只道是寻常,甚或是苦涩的,总要隔着山长水远的岁月回望,那苦的底子里,才能幽幽地品出一丝回甘。
暮色四合时回到家中,厨房里亮着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一阵熟悉的、油锅爆炒的香气,混着那魂牵梦萦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原来是妻子在焯香椿了。她正将焯好切碎的香椿拌进馅料里,淡黄色的春卷皮在案板上铺展着。我倚在门边,看着她的侧影,油锅里的声响渐渐密集,“滋滋”地,唱着温存的歌。一个个包好的春卷滑入锅中,在金色的油浪里翻滚、膨胀,边缘慢慢绽开,像一朵朵开在暮春时节的金黄牡丹。
恍惚间,时光交叠。我仿佛又变回那个扒着灶台、踮着脚尖的小人儿,而母亲回过头来,鬓边沾着一片小小的翠绿香椿叶,对着我温柔地笑。此刻灶前的身影换了,那香气却是一样的,那春天也未曾改变。我终于明白,有些味道是刻进骨子里的,任你走多远,它们总在那里,等着在某个不经意的黄昏,与你重逢。
母亲腌香椿的那只豆青色陶坛,后来不知去了哪里。她封存在里面的那些春天,却一年一年地,从记忆里重新启封。那经过岁月驯服的味道,咸鲜醇厚,配一碗米油稠厚的小米粥,满嘴都是熨帖的春天。而今我才懂得,母亲封存的哪里是香椿,她封存的是时光本身——是清晨的露水,是爬上木梯的战栗,是“啪”的那一声轻响,是她仰头望我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记得邻家的白猫,总爱在我摘香椿时跃上矮墙,在那片香椿“红云”下逡巡。它大约是将这新芽认作永不凋谢的绛霞,蹲踞着,一身雪白在紫红翠绿间,静得如同一尊玉雕,却又成了那幅春景里,最鲜活、最灵动的一笔点缀。而今邻家的白猫早已不在,老屋后那株香椿也不知是否还按时发芽。但我知道,只要春分前后,只要还有人在清晨掐下那紫红的嫩芽,只要还有油锅“刺啦”一声响起——春天就永远不会过去。它只是从枝头走进坛里,从坛里走进锅里,最后,走进我们的血脉里。
那冲鼻的奇香,是春天在我们体内,郑重其事地,盖下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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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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