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孙可:晨跑拾光





晨 跑 拾 光

孙可

五点半的天,是掺了墨的靛青,一弯瘦月像心尖上掐出的浅印,泛着清光,不管人间冷暖。推开关了一夜的门,凉意如水,漫过来,浸透薄衫。路灯还没熄,橘黄的光从交错的枯枝间漏下来,在寂寥的路面铺得斑斑驳驳。我踏着光的碎片,晃晃悠悠地跑起来。

起初步子总滞涩,腿还恋着被窝的软,迟迟不愿醒。呼吸乱得像生锈的风箱,呼啦呼啦扯着清晨的寒气。世界都还睡着,只剩我和笨重的身体较劲,演一出无声的独幕剧。这时代总教人追逐速度、往高处冲,我偏要慢,慢得像逆着洪流往回走,走回那个还没被复杂淹没的从前。文字也是这样慢的东西,它不赶什么,只想替我留住些注定要被冲走的细碎:比如此刻笨拙的喘息,灵魂和肉身还没对上拍的瑕疵。这点天真的苦楚被文字打捞起,就像清水兑了浓墨,心底一下就敞亮了。

大约跑到三公里时,身上那层隔夜的滞重感被晃得松动。忽然间,万千毛孔像听见号令般齐齐张开,刺痒从脊背细细密密漫开,像冰封的河被春光凿开第一道缝。热汗争先恐后地涌出来,顺着脊梁往下淌,衣裳潮湿地贴在身上,像件会呼吸的茧。那痛快劲儿没法言说,那些压在心头说不出的烦忧,好像都跟着汗水蒸腾而去。时代走得太快,碾碎了人对露珠的敏感,这一身淋漓的汗,却让我实打实觉着,自己是个会疼会笑、鲜活真切的活人。文字要留的,就是这种不带任何崇高目的、只属于生命本身的咸涩的证明。

转过弯,眼前豁然出现绣园北城西侧的麦田。天色已经转成蟹壳青,满野的绿,泼得肆意坦荡。每株麦苗都挺着小脊梁,叶梢托着钻石似的露珠。风掀着软得几乎看不见的绿浪,沙沙声像春蚕嚼叶,又像大地正做着一场丰收的甜梦。我站着看了好一会儿,那些痛苦与渺小,在这浩大的、沉默的生长面前忽然间淡了,只剩近乎虔诚的感动。人总想着冲破云霄,可土地里的庄稼,只管往下扎根、往上生长,完成最朴素也最庄严的生命仪式。文字若能接住这一刻我震颤的心跳,就够了。

再跑起来已是第四公里,汗水顺着额角滚落,有的落进眼里微微发涩,有的落在跑道上,转瞬间就干得没了踪影。抬眼却见东天被抹上了淡粉的霞光,梧桐枝冒出了嫩绿的芽,泥土混着草香往肺里钻——万物都在醒,都在用力地生长。

我依然晃晃悠悠地往前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消失了:月光的冷、路灯下的影、毛孔张开的痒、麦田的绿、汗珠落地的轻响……这些最天真的感动,都会被文字这片慢悠悠的舟子打捞起,安放在记忆里。靠着这点执念,我这渺小的人,总能在快得发慌的日子里,留住一片能安心喘气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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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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