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蒲公英
□ 李慧善
家乡三月,乍暖还寒,几场春雨过后,板结了一冬的大地松软了许多,沟渠畔、田野里、乡村人家的房前屋后,齐刷刷地冒出一朵朵含羞带露的小花,重瓣,颜色金黄,仿佛一把把撑开的精致小伞,把大地点缀得生机盎然。它就是蒲公英。

蒲公英在刚长出来时,像是一棵棵野草,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它那锯齿状的叶子,分散在中心两侧,不多久蒲公英的中心里便伸出一个个“小枝干”,那就是它的花苞,那含苞待放的样子像个鼓鼓的大包袱,真可爱。
过几天蒲公英的花瓣就展开了,那近似长方形的花瓣一个一个地伸展开来,如同一个圆形的金盘子面朝太阳,春光竟会这样的饱满,这样的烂漫,它把一冬天蕴藏的精神、力量,都尽情地释放出来了!
和风细雨中,蒲公英长得飞快。黄色的花瓣欣欣然张开了笑脸。村前的绿色地毯上,不经意间镶嵌了黄色的团团花,看起来格外美丽。似乎是天上一日,人间千年,转瞬间,蒲公英便长出了白头发。蒲公英害怕大家嘲笑她,弯下了腰,低下了头。或许是真的老了吧?只要风儿一吹,她的头发就散落了,跟着风儿四处飘零,四海为家。
昨日又过村东,那片荒坡还在,可吹蒲公英的孩子们已经换了面孔。他们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白色的绒毛便四下飞散。看着那些飘远的种子,忽然想起,我也是从这样的坡上,被风吹出来的。
那时我最爱的是蒲公英谢了花、结了白绒球的时候。那些小绒球站在细长的秆上,风一来就摇摇晃晃的,像是急着要出门的孩子。我们轻轻摘下来,对着它许个愿——其实也没什么正经的愿,无非是想吃颗糖、想赶集、想新衣服——然后“噗”地一吹,那些小小的降落伞便飘飘悠悠地飞走了。谁的种子飞得最高、最远,谁就赢了。赢了的那个,好像真的会先长大似的。
后来才知道,蒲公英的种子能飞很远。它们乘着风,过沟渠、过田埂、过村庄,落在完全陌生的地方。有的落在沃土上,有的落在石缝里,有的落在瓦楞间。可是不管落在哪儿,只要有一撮土、一丝水汽,它们就能扎下根,长出新的叶子,开出新的花。我离家这些年,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更远的地方,住过漏雨的工棚,住过狭窄的出租屋,住过连窗户都没有的地下室。每到一处,母亲总要在信里叮嘱:“好好扎根。”可我总觉得,自己是蒲公英的种子,根还没扎牢,风又要吹了。
母亲却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她最远只到过县城,还是因为看病。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不知道她儿子吹出去的蒲公英种子落在了什么地方。她只知道,每年春天,村前村后的蒲公英都会开花;花开过了,就会结出绒球;绒球散了,来年又会长出新的来。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平常得就像日出日落、春种秋收。
直到有一年清明回去,看见母亲蹲在院子里,对着一丛蒲公英发呆。那些蒲公英长在墙根下,开的还是金黄的花,结的还是雪白的绒球。母亲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我喊她,她回过头来,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这些绒球,”她说,“都要飞走了。”那一刻我才明白,在母亲眼里,每一颗飞走的蒲公英种子,都是她的孩子。
昨夜风起,满坡的蒲公英都散了。那些小小的种子,乘着月光,过大河、过高岗,往看不见的远方去了。今早起,坡上只剩下光秃秃的花托,像一个个空了的巢。可是来年呢?来年春风一吹,这坡上还会冒出一片新绿,还会开出金黄的花。而那时,吹蒲公英的孩子们中间,又会有谁将要离开呢?
蒲公英从来不问自己要去哪里。风往东,它就往东;风往西,它就往西。它知道自己终究要落地,要生根,要在异乡的土地上,活出故乡的模样。这不就是我们么?从故乡的坡上被风吹起,散落在天涯海角。可无论落在哪里,骨子里都带着那片黄土的记忆。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累,只要春风一吹,心里那朵金黄色的花,就会准时开放。
我蹲下身,摘下一朵结了绒球的蒲公英。对着它,像小时候那样,轻轻一吹。那些白色的精灵,纷纷扬扬地飞起来,往东、往西、往北、往南,往我看不见的远方。它们会落在哪里呢?会在什么样的土地上扎下根呢?会遇见什么样的风雨和阳光呢?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无论它们落在哪里,都会开出金黄色的花,都会在春风里结出新的绒球,都会把自己的孩子托付给风。这就够了。这就是蒲公英的一生,也是我们的一生。(李慧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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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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