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落樱沾衣时
□孙可
仲春,午后的阳光格外慷慨,把二十多度的暖意毫无保留地铺在大地上。我坐在樱树旁的石阶上,石面的凉意反倒衬得暖阳的爱抚格外珍贵。阖眼吸气,风里飘着淡得发甜的樱香,还裹着点若有若无的怅然——那是樱花的魂魄在风里游走,丝丝缕缕沁进四肢百骸,紧绷许久的神经也一寸寸松弛下来。风轻得像懂得分寸的轻抚,只用指尖柔柔拂过满树云霞,粉白花瓣便纷纷扬扬,跳起这一生最美也最决绝的舞。它们不急着落地,在空中悠悠打旋,似是对尘世有诉不尽的留恋;偶尔两片花瓣在半空撞个满怀,那轻触像一声无人听见的甜蜜又忧伤的叹息。我的心也跟着这些无根的精灵飘起来,许久未有的惬意从心底最深处慢慢漫溢开来。

暖阳浓烈,几乎要将人融化,俗世的烦忧却偏在这最安闲的时刻悄然浮现。刚在手机上瞥见的新闻此刻浮上心头:41岁的张海峰因心源性猝死,正当盛年的生命毫无征兆便谢了幕。人人都被时代推着,像上紧发条的陀螺。他日日跑七公里,钢铁般的意志终究没能抵挡血肉之躯里某一处细微的崩裂。一丝凉意顺着暖阳的金线爬上我脊背——我何尝不是这样的陀螺?这些日子,我恨不能把人和机器的潜能都榨到极致。每天五点的闹铃像一道冰冷的敕令,总把我从梦的边沿生生拽回;五公里晨跑哪里是锻炼,分明是与自己意志的较量。过了五十岁的门槛,两鬓早已漫上霜雪,肩上担着儿女盛满期待的目光,还有年迈父母日渐迟缓的脚步。旁人说五十知天命,我偏是最不敢言“知命”的时候。
急促的手机震动猛地把我拽回现实,是催货的消息。我回神才发觉,手背上落了一瓣樱花,轻得像一滴没有重量的泪珠;头上、肩上也沾了好些花瓣,它们安安静静地偎着,竟把我当成了可以栖息的树。
可花瓣终究是要拂去的。我站起身抖落衣衫,粉白花瓣簌簌往下掉。定了定神,我打了两个工作电话,声音里是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冷静。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一眼那棵樱树、那段石阶——阳光还是那样好,风还是那样轻,只是这浮生半日的清闲,已然不属于我了。我踩着满地落樱往前走,终究还是多了几分依依不舍。
梦醒了,路还得继续走。拍了拍肩上的落花,步子反倒坚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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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审核|冯光华 终审|尹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