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李慧善:榆钱

         



榆  钱

□ 李慧善

在减河湿地游玩,无意间抬头,竟望见一树榆钱。那黄绿的、嫩嫩的翅果,一簇簇,一串串,密密地挂满枝头,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伸手想够一枝,近处的却早已被人捋光了,只留下些够不着的,在高处幽幽地香着。这香气是极淡的,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一旦嗅见了,便觉得整个春天都浸润在里面了。

榆钱儿这东西,模样生得有趣。圆圆扁扁的,指甲盖大小,中间鼓起一小粒,周围薄薄的,真像一枚枚微缩的铜钱,一叠叠串在枝条上。难怪北周的庾信要说“榆荚新开巧似钱”,唐代的王勃也说“榆青缀古钱”。叫它“榆钱”,原是极雅致的名儿,偏偏又谐着“余钱”的音,便多了几分世俗的吉利。

我的思绪,却不由被这小小的榆钱,拉回到从前去了。

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在鲁西北的乡村里。开春二三月,青黄不接,去年的粮食早已吃光,新麦还远着呢。于是,田野就成了救命的粮仓。先是地里的荠菜、蒲公英、青青菜、苦菜,一茬茬地挖;接着是柳芽儿,然后便是这榆钱儿了;再过些日子,槐花也开了。这么一圈吃下来,差不多就挨到麦收了。

榆钱儿一挂满枝头,就是我们孩子最得意的时候了。放了学,三五成群,找榆钱多的树。我们男孩子负责爬树,抱着树干,憋足了劲往上蹭,骑在粗枝上,扳过细枝来,大把大把地捋。先往书包里塞,嘴也不闲着,一把一把地往嘴里送,甜丝丝的,带着青草的清气。女孩子们在树下接着,仰着头,眼巴巴地望着。等书包捋满了,大家便分了。那真是一段快活的时光。

榆钱儿生吃固然好,更妙的还是做成吃食。母亲会把它洗净,拌上玉米面,加点盐和花椒面,蒸成窝窝头,或是做成松软的榆钱儿糕。吃的时候,蘸上蒜泥、香油和醋,那滋味,现在想来,真胜过什么山珍海味。还能熬粥,滑润、喷香。宋代的大文人欧阳修吃罢榆钱粥,也曾留下“杯盘粉粥春光冷,池馆榆钱夜雨新”的句子。想来那粥里,也融着几分春夜的清寂与慰藉罢。

如今人们在春天里吃榆钱,怕不是为了充饥,而是图个新鲜,吃个营养保健了。据说这榆钱能清热安神、健脾益胃,古人早有“榆令人瞑”的说法。想不到,这当年救命的野食,竟还有这般的好处。

这小小的翅果,在诗人笔下,更是意蕴无穷了。它似钱非钱,却仿佛真能买些什么似的。有人要买春光,宋代华岳就说:“买春无计托花神,费尽榆钱不计缗。”有人要买青春,孔平仲便问:“凭谁细与东君说,买住青春费几钱。”清代王鹏运却叹:“抛尽榆钱,依然难买春光驻。”还有人要买酒喝,唐代的岑参在酒家门前,戏问:“道傍榆荚仍似钱,摘来沽酒君肯否?”更有人要买清风明月、买少年时光……明知是戏谑,却藏着深深的期许与无奈。最让我感慨的,是明代李玉英那句“满地榆钱不疗贫”——当年我们村里人,可真是靠它来疗贫的啊!

前几年回乡,正赶上清明前后,又见人们捋榆钱,包包子、烙合子、蒸团子。我也尝了,味道似乎没变,却又觉得少了点什么。是少了当年那份饥饿衬托出的香甜,还是少了母亲那双巧手?

一阵风过,高高的榆树枝叶沙沙作响,几片榆钱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我的肩上。我抬头望着那够不着的、在阳光下泛着微光的榆钱,忽然明白了。

榆钱终究不是钱,买不来春光,买不回青春,也买不到母亲蒸的榆钱儿糕了。但它买来过实实在在的命,买来过那段苦难日子里难得的香甜,买来过童年无忧无虑的快乐,也买来过诗人心中不灭的希望与浪漫。

如今,榆钱于我,已不是食物,而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记忆的闸门,让那些远去的岁月,那些慈爱的面孔,那些简单而纯粹的滋味,又一次鲜活地涌到眼前来。这,或许就是它最昂贵的价值罢。

我站在树下,又伸手够了一够,还是够不着。便也不再勉强,只静静地看那榆钱在风里摇,在风里香,在风里落。春天就是这样,好的东西,总有些是够不着的。够不着的,反倒在心里留得久些,留得深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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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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