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天祥之死
□李圣杰
至元十九年十二月初八,元大都,柴市牢狱。文天祥已经在这里关了三年多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从夏天到冬天,从潮湿到干冷。窗户只有巴掌大,透进来的光总是灰蒙蒙的。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墙角的老鼠比人活得自在。

这天晚上,牢门突然开了。进来的人穿着便服,可随从的排场骗不了人。那人走到他面前,解下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肩上。
“文丞相,朕来看你了。”
文天祥抬起头。他没见过忽必烈,可这一刻他知道,这就是那个灭了南宋的蒙古皇帝。
忽必烈很和气,说的话也直接:“朕知道你是人才。南宋那些官,跑的跑,降的降,只有你一个人,从江西打到广东,打了三年,打了败仗也不降。这样的人,朕喜欢。”他顿了顿,又说:“你来做宰相。中书省的位置,朕给你留着。”
宰相,整个大元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他点一下头,这间阴冷的牢房,就能换成金碧辉煌的相府。
文天祥没有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墙角摸出一根烧过的木炭,在地上画起来。
忽必烈低头看。
炭灰在青砖上划出第一道痕迹,第一笔账:至元十四年,江西,空坑。文天祥画了一个圈,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一仗,邹洬、张汴、刘子俊……这些与我一同起兵的旧部,死了三十七人。”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圈上,像是在按着那些人的名字。
“邹洬的兵退到半山,被元军追上,他跳崖自尽。尸首找了三天,已摔得无法辨认。张汴被俘,不降,被斩于赣州。临刑前还托人带话给我,说:‘丞相保重,我先走一步。’刘子俊为了掩护我撤退,假扮成我,被识破后活活烧死。”
他抬起头,看着忽必烈:“这三十七个人,死的时候,最大的五十八,最小的十九。他们跟着我,不是为当官,不是为发财,就为了大宋两个字。你说,这两个字,值多少钱?”
忽必烈没有说话。
第二笔账:至元十五年,潮阳,五坡岭。文天祥又画了一个圈,炭条在砖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那一仗,我带兵正在吃饭,元军突然杀到。来不及列阵,来不及拔刀,人就被冲散了。”
“陈龙复,六十三岁,我的参军。他挡在我前面,被一刀砍在脖子上,倒下去的时候还喊:‘丞相快走!’萧明哲,四十一岁,我的幕僚。他被俘后绝食七日,临终前还以指为笔,在地上写诗。林琦,三十四岁,我的亲兵。他护着我跑了二十多里,身中十几箭,最后跪在地上,脸朝南,死了。”
他顿了顿,炭条颤了一下。
“杜浒,我的同乡,随我从江西转战至广东,前后四年。他被俘后押往广州,元军劝他降,他说:‘我杜浒这辈子只跪过两个人,一个是我爹,一个是文丞相。’后来绝食而死。”
“还有我的妻子欧阳氏,我的两个女儿——柳娘、环娘。她们也被俘虏了,押往大都。”炭条停住了。“行至半途,元军嫌孩童拖累,将环娘弃于路旁。她才八岁,追着囚车跑,追出数里,终究未能追上,后被野狗所噬。欧阳氏怀抱柳娘,一路啼泣,行至大都时,已近半疯。去年冬天,也死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干涸的血丝。
“这些人,我拿什么还?”
第三笔账:祥兴二年,崖山。文天祥画了第三个圈,这个圈画得最大,画了很久。
“十万军民,八百战船,全部沉入大海。”
“陆秀夫背负八岁幼帝投海之时,幼帝尚着龙袍、戴冕旒。跳下去之前,陆秀夫对百官喊了一句话:‘国事至此,陛下当殉社稷,德祐皇帝辱已甚,陛下不可再辱!’”
“张世杰突围不成,翻船溺死。他手下有水师五万,没有一个投降。杨太后听说皇帝死了,也跳海自尽。死前说:‘我忍死至此,只为赵氏一块肉,今无望矣!’太后、皇帝、百官、将士、民夫、妇孺,十万个人,没有一个投降。海面浮尸蔽海,渔民言,连日所捕之鱼,腹中尽是人肉。”
文天祥的声音终于颤抖了。
“我文天祥,受宋朝三百年养士之恩,位至丞相。然崖山之战,我未能亲临。十万军民沉海的时候,我被元军押在船上,听着海那边的哭声,什么都做不了。”
他站起来,把炭条扔在地上。
“大元皇帝,你让我当宰相。可你算过没有,这十万个人,这三十七个兄弟,这五坡岭上战死的同袍,这死在押解路上的妻女——这些人,我该怎么还?”
忽必烈沉默了很久很久,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最后一夜,忽必烈走了之后,牢门重新关上。那一夜,文天祥没有睡。他坐在那三个圈旁,用炭条又写下几行字。那是他早就写好的诗,最后几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他写完,把炭条放下。
第二天一早,狱卒送饭来,看见他还在那儿坐着,看着地上的圈,一动不动。
“文丞相,吃饭了。”
他没有回头。
“你说,汗青是什么?”
狱卒愣了一下:“汗青?就是史书吧。”
“史书。”他点点头,“那你说,史书将如何写我?”
狱卒挠挠头,说:“写您是忠臣,是大英雄。”
他淡然一笑,笑得很轻。
“他们会写我从容就义,会写我正气凛然,会写我临刑前还对着南方跪拜。可他们不会写邹洬跳崖的声音,不会写杜浒绝食时肚子叫的声音,不会写环娘追着囚车跑的时候,喊娘的声音。”
他站起来,把那件貂裘叠好,放在稻草上。
“这些声音,唯我一人记得。”
十二月初九,柴市刑场的冬天很冷,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可这一日,柴市刑场四周,人潮涌动,有汉人,有蒙古人,有色目人。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在牢里关了三年、皇帝劝降都不肯低头的文丞相,到底长什么样。
文天祥走上刑台。他穿着南宋的官服,是狱卒给他找来的旧衣服,洗得很干净,却已经褪了色。
监斩官问他有什么话说,他看了看周围的人,说:“哪边是南?”
有人指了指。
那是故乡吉州的方向!是临安的方向!是崖山的方向!是十万军民沉入大海的方向!
他跪下来,对着南方,拜了三拜:
“吾事毕矣。”
刀光一闪。
后来的人读史,只看到“文天祥从容就义”七个字。看不到那三天三夜里,他用炭条在地上划出的三道痕迹。看不到那三十七个名字,那十万沉海的人,那个追着囚车跑的孩子。也看不到,他在最后一夜写下的那两句诗,其实不是写给后人看的,是写给那些他再也还不清的人。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汗青太薄了。薄得装不下一个人的声音。
文天祥以命殉国,其丹心映日,忠魂照史,至死不渝的家国情怀,穿越千年,激励后世。
作者简介:作者系临邑临盘中学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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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李玉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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