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因心:人间至味是相知


人间至味是相知

□因心


我刚和郑哥认识时间不长,别人就对我说他有点儿清高,也有人说他脾气有点儿怪,还有人说他有点儿邪。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俩的关系非但不受这些传言影响,而且开始升温,我们的交情随着时间的增长越来越深,两家的关系也越来越近。别人就更不理解了,“能入他法眼的人少之又少,你们两家咋成了好朋友呢?”十天半月准打电话问候,唠起来没有一个小时结束不了,隔三岔五、逢年过节,必小酌一杯。真是王八看绿豆 —— 对上眼了。

有人想,有人念,是人生最大的幸福。这与金钱与权力没有任何关系。只有两个字,懂你。

春天到了,郑哥打来电话说,张一元的茉莉花茶具有芳香开窍的作用,弄上二两,上午一壶,下午一壶,安神静心,读书、看报、写文章两相宜,思路特敏捷。秋天到了,郑哥把浙江玉环朋友寄来的正宗文旦柚送来了,白瓤的,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甜中透香、酸甜适中、顺滑入口,味道好极了。

郑哥听我讲过,小时候家里穷,看到手艺人凭手艺能糊口,父母曾叫我学过木工。但半途而废,走了上学这条路,没圆木工那个梦。退休了,郑哥说“可以试试木工,玩儿也是玩儿,圆圆小时候的梦,不为别的,占占时间,消消时光也挺好”。我哼着哈着“对,对,对,试一下”。几年下来,始终也没见行动。

一天晨练时,碰上了好友老王。他问我忙啥哩,我说没事儿。他问,愿意种菜园吧?什么工具都有,水送到地头上,肥料种子样样全,只是需要买。我一想,咱农民出身,种地不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吗?满口答应,“种,但要给我两块地。”我挂着郑哥呢。我给郑哥打了电话,郑哥说,好啊兄弟,我们种菜园,做邻居,天天见面,互相照应,其乐融融啊。准备工作就绪,开始运肥翻地耙平备种播种了,油菜、菠菜、莴苣、豆角、白菜等等,什么都想种。当时我们商量着差异化种植,你无我有,我无你有,最终你有我有大家有,家家能吃上品种齐全、新鲜可口的无公害蔬菜。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虽说从小在农村长大种过庄稼,但种菜和种庄稼两个概念,其中育苗这一关就没过。而郑哥一播全苗,我顿时傻了眼。当初我还看不起他,觉得城里长大的可能种不了,他得拜我为师,这下可好了,颠覆了我的全部认知。秋后,他种的大白菜,一样粗,一样高,像仪仗队一样整齐站立,白菜顶上周围是白色,中间是黄色,煞是好看。所有的种菜户纷纷前来观摩,大家竖起大拇指称赞:“老郑,你第一年种菜咋种得这么好呢?”郑哥笑而不答,心想,论干事我服过谁呀?后来,我问过郑哥,你没种过地,咋整得这么洋货?郑哥说:“老弟,我每天来菜园后,第一是看。所有菜地我都看了,看苗情,看长势,看病害防治,看成长收获。第二是问。怎样播种,何时移栽?何时上肥,何时浇水,何时成熟收获?弄得倍儿清。第三才是干。干中学,学中干,精耕细耙,精挑细选,去粗取精,去弱留强。毛主席的八字宪法——土肥水种,密保管工,也用上了。”

怪不得郑哥把文玩字画搞得这么有名堂,在州城书画界、文玩界大有名气。论鉴赏、论收藏,尤其是在扇子领域独树一帜,他是中国扇学会扇骨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出版有专著《折扇把玩与鉴赏》,还是许多企业家的艺术投资顾问。说到这,我想起了郑哥曾说过的几句话,“只要看上你。想跑没门儿”“只要看不上你,甭想靠近”“只要想干的事一定干到极致”“只要认准的事刨根问底,直至刨到祖坟上去”。怪不得别人说他清高,实力摆着,低调很难。

不光这,他还是旅行家,除了国外没去过,中国知名的大中小城市基本都去过,有的还去过多次。但我们没同行过。一来,郑哥善于独往,拉起拉杆箱,说走就走,个子高,步子大,行动迅速,别人跟不上,所以愿意独来独往。每次出发回来,就是下次出发的开始,行李箱一定准备好。二来郑哥懂得多,唠起来别人接不上茬。像天津相声一样有逗哏的,也得有捧哏的,不然说不上劲。

五月的某一天,我和郑哥、老赵三人拉呱。我说郑哥,都说你去的地方多,能不能带我们出去见识见识?郑哥说,别高抬我了,你去过的地方,我还没去过呢。我说,哥,别说,还真是这样,我去过十几个国家,但都是陪领导考察外资、外经、外贸项目,谈的看的全是工作啊,至于景点景色,只是走马观花。而你去过的国内城市,无论名山大川、江河湖泊,还是皇家园林、书院遗迹、人文趣事、美食美景,你可都是如数家珍,信手拈来。郑哥说,兄弟俩别互相抬举了,找个时间兜一圈。

真是天赐良缘。没过两天,老赵要去南京参加全国养老协会组织的会议,我们搭上了顺风车。

三人成行先到扬州。扬州是运河上的一颗灿烂的明珠。路上我们说好了,郑哥是导游,叫我们看啥就看啥,叫我们听啥就听啥,外加叫我们吃啥就吃啥。我们先参观个园、何园,二者都是古典私家园林。个园以“四季假山”闻名,用笋石、太湖石、黄石、宣石分别表现春夏秋冬,园内遍植青竹,以万竹园著称,取竹字半边,所以叫个园。而何园以中西合璧与建筑奇观著称,主打建筑艺术,拥有1500米的复道回廊,被誉为中国立交桥雏形,是《红楼梦》等影视剧的取景地。郑哥一路走一路讲,说得口干舌燥,我喊:“老赵,上水呀,让郑哥润润嗓子。”这两个景点看完又要看瘦西湖了,到了二十四桥,郑哥兴趣来了,大声吟诵杜牧的诗篇“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我俩拍手称赞。

这时郑哥抱怨起来,你们也弄首啊?光听你哥白活了。我自然想到了扬州八怪,想到了郑板桥,但我谦让老赵来一首。老赵说,我前几年走过扬州大桥,真气派。听说刚建桥时,起名字费了不少劲。江北是扬州,江南是镇江,叫扬镇大桥不妥,叫镇扬大桥也不妥。哎,高人出现了,镇江有个润州区,叫润扬大桥正合适。怪不得扬州发展得这么顺畅滋润啊。

三人有说有笑,时间过得真快。郑哥见我不说话,开始点我的戏。兄弟,戴着眼镜这么有文化,来一段。我说来啥呢,郑哥说,郑板桥不是扬州的吗?我心想,正中下怀。郑板桥有关诗篇,八二年我就看过了。我在潍坊上学期间,多次进石笏园参观,那里讲的就是郑板桥在潍县当官的动人佳话。我脱口背诵,“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一哥一弟拍手说好,我乐滋滋的,心想在郑哥面前不能太丢谱了,不然就有可能被筛掉。

两天下来,美食不可少。扬州炒饭、蟹粉狮子头、蟹黄汤包、盐水鹅都尝了,我们心满意足,也累了,晚上准备回宾馆休息。郑哥突然问:“上床睡觉和在家里有啥区别?”我俩想,郑哥是不是有题目?“郑哥,咱来时不是定了吗,你说了算。”郑哥煞有介事地说:“扬州搓背可是一绝啊,来扬州要全方位体验才是。”“听你的。”三人到了搓背馆,经过师傅一番“修理打磨”,还真舒服哩,长这么大还没体验过。郑哥解释说,这也是文化。

第二站镇江。镇江有金山、焦山、北固山。金山,2002年我去过,到过金山寺。什么水漫金山,白素贞和许仙的爱情故事早已家喻户晓。北固山虽然没去过,但刘备招亲、孙权请客,都在北固山的甘露寺举行的,而且二人还在山巅劈开一块大石,以此明志。这些故事,三国演义中都听过。南宋辛弃疾脍炙人口的诗,“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在高中时已学过。“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依旧还能记起来,所以去北固山感觉有点底儿。

到了焦山,傻眼了,也开眼了。《瘗鹤铭》是书法史上极重要的名碑,号称“大字之祖”。出自谁手,仍是千古之谜。那石刻原刻在焦山上,唐朝时遭雷击崩落,坠落江中。康熙年间,苏州知府陈鹏年雇工打捞残石,保存在了焦山,现五方八十余字。别说这段历史不知道,不来焦山的话,连《瘗鹤铭》的瘗字还不认识呢。郑哥肯定来过若干次了,纯粹陪我们转,陪我们玩。

第五天,到了南京。六朝古都,尽显繁华。牛首山上佛顶宫是南京市最震撼的现代建筑,耗资40亿元打造,是世界佛教徒的朝圣地。释迦牟尼卧佛可360°旋转,千佛殿与万佛廊供奉着世间唯一仅存的佛顶骨舍利。登塔可俯瞰佛顶宫全貌,非常壮观,值得一看。

来到夫子庙,夜游秦淮河是必不可少的。我和郑哥、老赵商量明天参加养老协会会议。今晚咱无论如何也坐船游一下秦淮河,看看朱自清写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是咋回事。品尝完盐水鸭和鸭血粉丝汤,在夕阳西下,皎月方来的时候,我们像朱自清和平伯一样下了船。

游览秦淮河并非为了划船戏水以图清凉,而是为了了解明清时期国破家亡背景下士子、文人乃至妓女的那段历史。我们观赏大中桥的壮观,欣赏两岸灯火辉煌下的建筑,观察川流不息的大小船只,也品味朱自清笔下月光、灯光与水光交融的意境,“岸上原有三两株垂柳树,淡淡的影子在水里摇曳着,它们那柔细的枝条沐浴在月光中,就像美人纤细的臂膊相互缠绕”“岸上有几株不知名的老树,光秃秃地立着,在月光下映照起来却俨然像精神矍铄的老人”。

我们始终没有看到坐在舱前,光亮炫人耀目的香艳美女,没有看到推开歌折兜揽生意的伙计,也没有听到响亮而婉转的歌声和凄惨的胡琴声。只听到郑哥唠秦淮艳迹,以及《桃花扇》和《板桥杂记》的故事情节。听得入了迷,也不知哪是哪了。突然,郑哥说,到了。到哪了?长板桥。长板桥是干啥的?古代妓女集散地。哦,睁开大眼看,除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啥也没看见。一会儿郑哥又说,小水门到了。小水门是干啥的?古代有头有脸的嫖客,不便在正门光明正大地进出,有心人专门在较为隐蔽的岸边设计了供高级嫖客进出的通道,取名“小水门”。哦,哥,你知道得真多。郑哥压低嗓音,这才到哪,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面。

这就是秦淮河,不懂历史等于白转。晚上回到住处,我久久难以入眠。只要有良知的人,只要不是傻瓜,住在南京,肯定想到南京大屠杀。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秦淮河历史告诉我们,国不在,家就亡,没有国就没有家。古代有的士子,没有气节软骨头,在家破国亡的当头,还不如妓女有骨气和贞节。我对妓女这一概念,有了重新认识。蔡锷将军没有名妓小凤仙,能取得护国运动的胜利吗?能赶袁世凯下台吗?《桃花扇》中李香君宁死不做被人主宰的奴隶,在国亡家破时,宁可出家,也不贪一时之欢。所以不能用现在的观点看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历史人物。

整个行程结束了。在回来的路上,他俩在车里发出了鼾声。我怎么也不困,像过电影一样,把行程过了一遍,怪不得别人说郑哥怪呀邪呀,还真有点儿。其实别人眼中的“邪”与“怪”,不过是他不随波逐流的风骨。他懂我未圆的梦,懂我对文字的执着,懂我看史时的家国情怀;我也懂他藏在清高下的真诚,懂他做事时的执着,懂他面对争议时的清醒。

所谓知己,大抵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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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曹清
审核|尹晓燕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