诫子以忠，二子以谏报国，明代——

临邑李璋一门双进士

□乔明德

有明一代，临邑县出现了两个有名的李氏家族。其一是以兄弟进士李锡、李録为代表的家族，其四世祖李三于洪武年间自河间府兴济县（今河北沧州）迁居临邑城东李稍户村（今临邑县邢侗街道李稍户村）；其二是以父子进士李汝相、李若讷为代表的家族，其六世祖李彦祥于永乐年间自莱阳迁居临邑城东贾家村（今临邑县邢侗街道贾家村）。本文专述李锡、李録这对忠谏受杖的兄弟进士。他们以风骨践行家学，用血肉书写忠直，成为明代士大夫的典范。

科第进阶 承继家风

李锡、李録的父亲李璋，字邦制，别号菊川。为人质朴正直，崇尚正义。闲居时喜欢阅读史书，通晓大义。因此，他在家中教育子女，洞悉关键、因材施教，为乡里所称道。李璋的父亲在外地侍奉祖父，大哥读书学习，二哥从军，家中生计日渐衰落。李璋便挑起家庭重担，督促农桑，不辞辛劳地操持家业，养活家中数十口人。他常说：“古人留下耕读传家的训诫，我虽然比不上古人，但愿意坚守本心，做正当的营生，让上天来评判我的所作所为。”

李璋教育两个儿子非常严格。后来，他的长子李锡在明正德八年（1513年）考中举人，次年考中进士，官至刑科都给事中；次子李録在正德十一年（1516年）考中举人，正德十六年（1521年）考中进士，被任命为户部主事。兄弟连捷，乡亲们都为李家感到荣耀，李璋却谦虚地说：“这都是祖先的荫庇，我有什么功德可言！”并书诫锡、録：“尽忠报国。”二人相互砥砺、自我鞭策，受到当时人们的推崇。

首谏南巡  直面笞刑

明正德十四年（1519年）三月，明武宗朱厚照在宠臣江彬怂恿下颁布南巡诏书，遭到以翰林院修撰舒芬、兵部郎中黄巩为代表的百官集体谏阻，最终导致107名官员在午门罚跪五日，廷杖三十，十余人因受廷杖刑而死。作为行人（掌传旨、册封等事）的李锡亦在其列，被杖责并贬官。李璋听说此事后，感叹道：“吾儿不负吾。”

同年六月，宁王朱宸濠叛乱。佥都御史王守仁（即王阳明）于七月底迅速平定叛乱，武宗朱厚照隐瞒此事，借亲征之名南巡。经临清、淮安、扬州，到达南京，次年九月南返。途中，朱厚照于清浦（今江苏淮安市清江浦区）积水池钓鱼，船翻落水受惊，随后匆忙返京。十二月到北京，正德十六年（1521年）三月死于豹房。

再争大礼   同受廷杖

明武宗朱厚照去世后，没有留下儿子来继承皇位。根据《皇明祖训》中“兄终弟及”的原则，应该由他的弟弟来继位，但他也没有在世的亲弟弟。于是，当时朝廷的首辅杨廷和等人，从皇室宗亲中挑选了一位叫朱厚熜的藩王，让他来当新皇帝，这就是明世宗（年号嘉靖）。

然而，按照传统礼法，朱厚熜是以“小宗（旁支）”的身份，来继承“大宗（皇室正统）”的皇位。为了让他名正言顺，首辅杨廷和等人要求朱厚熜先认明武宗的父亲（明孝宗）为“皇考”（即宗法上的父亲），并改称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皇叔父”和“皇叔母”。这实际上就是要朱厚熜“改换父母”。

朱厚熜坚决不同意，他坚持要为自己的亲生父母争取应有的皇帝和皇后名分。由此，皇帝与大臣之间爆发了一场长达三年多的激烈争论，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大礼议”事件。它是明朝第二次出现“小宗”取代“大宗”成为皇帝的情况，其核心争论点在于：明世宗朱厚熜在成为皇帝后，到底能不能追尊自己的亲生父母为皇帝、皇后？

嘉靖三年（1524年），大礼议事件进入胶着状态。同年三月，明世宗勉强同意称父亲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母亲为“本生母章圣皇太后”。尊封祖母邵氏（明宪宗贵妃）为寿安皇太后，孝宗皇后为“圣母昭圣慈寿皇太后”，明武宗皇后为庄肃皇后（孝静毅皇后）。

“本生”二字实际上只是承认了嘉靖皇帝的生物学父母，但宗法上他还是需要称孝宗为“皇考”，称张太后为“母后”，事实上还是被过继到了孝宗名下。

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十二日，明世宗诏谕礼部，十四日为父母上册文、祭告天地、宗庙、社稷。群臣哗然。他们认为皇帝的行为彻底违背了“大宗”继承制度，是动摇国本的“忘本”之举，且皇帝跳过了与内阁、礼部等核心决策部门的商议，直接下诏，是独断专行。正逢早朝刚结束之时，吏部左侍郎何孟春对众人说道：“宪宗时，百官在文华门前哭请，争慈懿皇太后（孝庄钱皇后）下葬礼节，宪宗听从了，这是本朝的旧事。”杨廷和之子、状元杨慎亦称：“国家养士一百五十年，坚守节操大义而死，就在今日。”随后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在金水桥南拦阻挽留群臣，何孟春、金献民、徐文华等又号召群臣。随后李锡、李録兄弟二人同两百余位朝廷大臣在左顺门跪请世宗改变旨意。嘉靖皇帝大怒，众责群臣，李锡、李録兄弟二人同一天在朝堂上被杖责。李璋得知后，对家人说：“我必须去看望我的儿子们，否则他们会以为我在为他们的遭遇感到悲伤。”于是北上京城。父子相见，李璋不仅没有表现出悲伤，反而更加严厉地告诫他们要坚守节操。历经此番劫难，李锡感慨万千，作《对月怀议大礼同谪诸君子》一诗：“南北飘零俱晚收，泥途无奈岁悠悠。天涯月色还如故，客里风光已报秋。踪迹只今怜寂冥，云霄那得更优游。也知吾道终难废，未必江沙抱积忧。”诗中尽显其虽身陷困厄，却仍坚守道义、不改初心的豁达与执着。

俱有文名  人称“晋贡二卿”

李锡、李録兄弟二人不仅为官坚守道义、直言进谏，还工诗文。李锡号晋卿，李録号贡卿，人称“晋贡二卿”。《山左明诗录》中收录有兄弟二人诗作。此外，《临邑县志》还收录李锡的《雨作》《送任原朴河南缵修》《高进士升之和弟録诗用原韵答之》等诗作数首，收录李録的《宣府出塞巡边遇雨》《淮岸渡江》《画景》等诗作数首。

李氏兄弟两遭刑责，皆因守道直言，在皇权威赫前未折腰。他们的遭遇，是明代士大夫“以谏为职”的缩影：明知谏言犯险，仍荷担道义，以血肉守谏官之责，用刑责写就忠直篇章，以风骨承家学之魂——此乃明代士风最耀眼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