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春天,是母亲的味道
□林红昕
每到春天,我对母亲的思念便如潮水般汹涌。
母亲生于20世纪40年代,刚过花甲之年就悄然病逝。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我的记忆里从未有过母亲年轻的模样,只定格着她操劳半生的中年身影。岁月流转二十余载,这份思念却常在我不经意的瞬间,撞个满怀。

母亲是位教师。20世纪80年代,她随父亲从农村学校调到县城。虽有公职,但在她的世界里,日子的重心始终是柴米油盐,是那一方满是烟火气的灶台。
春天,是我们家食材最丰富慷慨的季节。
母亲在院子里种下一畦苜蓿。初春时节,向阳背风的菜畦里,苜蓿最先探出嫩绿的芽尖。母亲会掐下最嫩的一截,洗净切碎,拌入葱花与盐,揉进发酵好的白面和玉米面里。木柴在锅底噼啪作响,炊烟袅袅升起,大锅里的窝头或贴饼子渐渐膨胀,浓郁的香气弥漫整个院子。那是春天最初的味道。
院中的香椿树,抢先一步接住第一缕阳光,它的嫩芽是餐桌上的美味。最早的一茬,母亲腌成咸菜,留着配稀饭黏粥慢慢吃;临近谷雨长出的第二茬,才会炸成金黄的“香椿鱼”。这一顿,母亲必定会煮上一碗面条,她说,这样一来,既不浪费碗筷器具上的油,也能省去许多工夫。简单的算计里,藏着对生活的精打细算。
母亲不爱包水饺,或许是因为以前做饭人手少、吃饭人口多,包水饺费时费力。唯独荠菜水饺,会在我家春天的餐桌上如约出现一次。那时候,父亲会拿着风筝,带我们到最近的田野里。风筝放飞后,我们蹲在地上,拿着小铲寻觅荠菜。遇到面条菜、嫩麦蒿也一并收着,若是能挖到嫩白蒿,更是欢喜。“三月茵陈四月蒿,五月割来当柴烧”,嫩白蒿更是野菜中的上品,切碎了和韭菜掺在一起,包出来的水饺能鲜掉眉毛。
那时县城周边便是麦田,家里虽然有两辆自行车,母亲却始终不会骑,于是父亲也带我们安步当车。全家人就近出行全靠步行,一路听父母闲话家常,那份踏实与惬意,是如今疾驰的车轮所无法替代的。春日出行要赶在父母休班,又要恰逢好天气,往往要耗去大半天光阴。正因如此,春日里能去田野挖一次野菜,便觉心满意足。也正因这份难得,荠菜等野菜水饺,比寻常的韭菜馅多了一层珍贵的意味。
院子里的蒲公英,在春雨后竞相破土,砖缝里、墙根下,一簇簇金黄的花朵迎风摇曳。母亲采来它的叶子,让我们蘸着甜酱生食,说这是清热消炎的良药。年少的我,虽对那清苦的味道不甚喜欢,却一直念着那份藏在苦味里的关怀。
根达菜是院子里最倔强的植物,它生命力极强,冬日里的根须也冻不死,能生长两年。它无须独占宽敞的菜畦,在畦背上也能旺盛生长,耐碱且少虫害。从春到秋,它始终绿意盎然。母亲会用它的茎,焯水控干后裹上面粉,在大锅中放油炒香,面焦香菜嫩绿,这道菜叫“炒面鱼”。
这些看似普通、毫不起眼的食材,经母亲勤劳的双手,便化作了记忆里最醇厚的美味。
每逢春日,我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遍尝这些春发的嫩芽。齿颊间的鲜香,仿佛一道穿越时空的门,推开便是母亲温暖的陪伴。
我爱春天,它让我从味蕾到心底,都能感受到母亲的回响。我相信,母亲最爱的也是这春天。她虽在最美的春光里,长眠于运河畔的田野之中,却用这春天的滋味,永远留在了我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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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