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油灯  照亮读书梦

□杨秀莉

童年的记忆里，文字是藏在贫瘠岁月里的光。我的小学生活里，除了语文、数学两本薄薄的课本，再无半本可供闲读的书籍。可那时的我，偏偏对文字有着刻进骨子里的痴迷。见了带字的东西，便挪不开眼睛：兄长们赢来的带字的纸角（我们家乡叫元宝），我会不厌其烦地拆开，翻来覆去地读完里面的铅印字，再小心翼翼地复原；我们家连同邻居家糊在墙上的旧报纸，也是我经常趴看的“书摊”。我踮着脚尖、仰着脑袋，有时爬上炕头，逐字逐句地啃读，至于具体读的什么内容，如今已全然不记得了。若是能侥幸借到一本小人书，便是天大的福利，我捧在手里小心翻看，生怕折损半分。

真正让我体会到读书痴狂的，是小学五年级那个假期。上初中的大哥，不知从哪里借来一本粗糙泛黄的线装《射雕英雄传》，封皮残破，书页毛边，可在我眼里，那便是世间最珍贵的故事宝藏。大哥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百般央求，终于答应给我两天的阅读权限。我高兴得手舞足蹈，那一刻，仿佛握住了整个江湖。

那两天，我彻底坠入了金庸笔下的武侠世界。跟着郭靖在蒙古草原上纵马驰骋，看他凭着憨厚执着练就一身武功；倾心于黄蓉的古灵精怪，看她在江南水乡、桃花岛间尽显聪慧机敏；也为洪七公的豪迈仗义、黄药师的孤傲洒脱心生向往，更对烟雨楼、归云庄这些充满传奇色彩的地名，生出无限遐想。最让我着迷的，是书中九宫八卦阵的玄妙，那些暗藏玄机的排布，让我对着书页反复琢磨。即便似懂非懂，也沉醉在文字构筑的奇妙天地里，浑然忘我。

我抓紧一切时间阅读，白天躲在我们家最西面的那间小屋，顾不得吃饭，也顾不得玩耍；夜晚便守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火摇曳中，目光紧紧黏在书页上。江湖的刀光剑影、儿女情长，九宫阵的玄妙变幻，让我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一缕淡淡的焦煳味钻进鼻尖，我猛地回过神，才发现油灯的火苗燎焦了额前的刘海。指尖触到卷曲的发梢，我才惊觉自己早已读到物我两忘的地步。可心底，却满是被文字填满的欢喜与知足。那本《射雕英雄传》我最终是否读完，如今已然忘却，但那两天所享受的精神盛宴，我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生活日渐富足，各种各样的古今中外书籍摆满了两大书柜，我再也不用为寻一页文字而费尽心思。书是多了，却再也找不回当年那般沉浸式的文字热爱。有些崭新的书籍静静地伫立在书架上，等待着书主人的惠顾，一载又一载，书页上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每每望见，我便轻轻掸掉灰尘，心底便漾起一丝不安与愧疚，然后痛下决心要好好读书。可“无志者常立志”，没读几页，便被繁杂的琐事羁绊，三分钟热度悄悄降温，读书的念头又被搁置一旁。

如今回望，那盏昏黄油灯下，焦煳的刘海、粗糙的线装书、鲜活的射雕人物、玄妙的九宫八卦，构成了童年最珍贵的时光。原来最难得的，从不是坐拥书城，而是那份对文字毫无杂念的赤诚热爱，是愿意为一本书倾尽所有时光的纯粹。那段与《射雕》相伴的日夜，早已刻进我的记忆深处，也让我始终怀念，那个为一页文字不顾一切的自己。

作者简介：杨秀莉，女，笔名杨树苗，德州市第十二中学高级语文退休教师。作品曾在《学习强国》《德州晚报》等媒体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