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王凤庭:大榆树下的童年



大榆树下的童年

王凤庭

我家老宅院里,曾有一棵大榆树。它先我而来,在南墙根下站了几十个春秋。后来父亲刨了它,做了奶奶的寿木,也做了大姐的嫁妆。可岁月越远,它在记忆里越发青葱——枝叶如盖,枝干如铁。我的童年,就挂在那棵榆树下,挂出了一大捧亮堂堂的欢乐。

五六岁时,一个阳光明亮的早晨,我蹲在榆树下的石头上,拿小榔头敲一只银亮的小铁碗——学那走街串乡的打铁师傅。叮叮,当当,我敲得入了迷,母亲在屋里呼我吃饭,一声比一声急,却全被金属的脆响淹没了。等她循声赶来,好端端的小碗已被我锻成了“盘子”。母亲气得扬手要打,但到底没落下来,只是骂几句,姐姐却认了真,好多天不肯理我,一见面就撇着嘴叫我 “败家子” 。那时的自己,不懂什么叫可惜,只记得榆树的影子落在身上,凉丝丝的,好像在偷偷笑我。

春雨过后,满树榆钱垂挂下来,像翠玉穿成的帘子。姐姐举着带钩的竹竿,对准枝条轻轻一拧,那挂满榆钱的枝丫便听话地落下来。我负责在树下收拢,趁姐姐不注意,偷捋一把塞嘴里——那份香甜,简直把春天都含在了舌尖上。待到母亲用榆钱蒸出吃食,满院飘香,全家人围坐一起,蘸着蒜泥,再喝一口玉米粥,那便是春天赠予的一份踏实而又奢侈的幸福。

榆钱老了,榆叶又长出来。母亲贴饼子时,将地瓜面、玉米面掺上榆叶,再加一点盐。饼子暗黄中透着绿意,给那段艰难的日子添了一缕香甜。许多年以后,我吃过各种精致的点心,却再也没有一种味道,能够抵得过当年母亲做的榆叶饼子。

夏天到了,大榆树成了知了的天下。午后的阳光从密匝匝的叶缝里漏下来,印了一地晃动的光斑。我光着脚丫,裤腿卷到膝上,举着一根长竹竿。竿头绑了面筋——那是母亲做面条时我偷偷抠下的。

一只黑知了趴在树干上,叫得正欢。我踮起脚尖,竹竿慢慢一点儿一点儿地往上送。面筋碰到翅膀的一瞬,知了猛地扑腾起来。我手一抖,脚底一滑,摔进了树根旁的草丛里。知了趁机挣脱,嗡的一声飞走了,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

这时姐姐走过来,忍着笑,摘掉我头上的草叶,又掀开后脖领看了看——弄掉几只慌慌张张往外爬的蚂蚁。然后径自出门割草去了,连句安慰的话也没留下。风吹过来,榆树叶哗哗地响。后来我就在树下睡着了,还做了个梦。梦中发誓:来年夏天,面筋一定要多搓两下。

深秋,大榆树像一位瘦削的老人,将干瘪的手伸进灰蒙蒙的天空。叶子落尽,透着苍凉的诗意。树下,铺着厚厚一层干透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极像母亲平日细碎的叹息。

姐姐拿了竹耙子,我拖着柳条筐。耙齿划在地上,哗啦,哗啦,落叶拢成一堆,一堆。我蹲下身子,将那些脆薄的东西捧起来往筐里塞,叶子太干太轻,稍一用力便碎成粉末,簌簌地从指缝间漏下。姐姐不说话,竹耙一下一下地搂着;我不吭声,一趟一趟地运。夕阳斜照,把姐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秃秃的树下,像两棵移动的瘦树。

北方的冬天,冷得像天地间架起的一座冰窖。灶台里的火早就熄了,母亲蹲在灶前叹口气:“又没柴火了。”

院子里大榆树上,两个老鸹窝挂在最高处。老鸹早飞走了,只剩下些枯枝硬梗。十岁那年,我练成了打鸟窝的能手。矮处的用土块投,高处的用弹弓打。娘从不说什么。我抱着干枝回来,她就默默接过去,折成短节塞进灶膛。火苗舔着锅底,屋里也渐渐暖了。只是夜里躺在炕上,我会想起那两个空空的老鸹窝——春天它们回来,找不到家了,该怎么办呢?

时光如水。院中的老榆树,一年比一年苍老,姐弟们却在它的注视下一寸寸长大。

奶奶偏瘫在炕上几十年,嘴却闲不住——给孙辈们讲古,唱戏文,一双巧手还能编麦秆花篮。可有一天,这棵树终于倒了。父亲请人帮忙刨了大榆树,提前为老人做寿木。我那时在学校,没能见到老榆树倒下的样子。

一九七六年夏,我正在镇上读高中,院里一位爷爷赶来报信:“你奶奶老了。”我拼命往家跑。离家还有半里地,习惯性地抬头望去——那片熟悉的、高耸入云的树冠,再也看不见了。院墙上方空荡荡的,只剩下灰白的天。

进院时,木匠正给一口敦厚朴实的棺材刷上橙红大漆。我情感的大堤瞬间崩溃——大榆树的一部分,就这样化作了奶奶最后的居所,随奶奶入了土。

后来,大姐出嫁。父亲用剩余的榆木,打了长柜、椅子、八仙桌做她的嫁妆。大榆树在我姐姐人生的关口,替她在婆家赢得了体面。姐姐出嫁那天,回头望一眼院子,什么也没说,眼圈却红了。

童年里那棵大榆树,早已不在了。

有时我想,它轰然倒下的瞬间,定会扬起一阵尘土,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像一个沉默一辈子的人,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树干被截成几段,裸露出清晰而致密的纹理,一圈儿,一圈儿,密密匝匝。那是几十年阳光雨露的年轮,是这个家全部的故事。

我忽然明白:这棵树从来就不只是树。它是一个沉默的家人,用一生的成长,参与了这户人家全部的悲欢。它在时,为我们遮阴,捧出榆钱;它走了,化作寿木送老人安详上路,又化作嫁妆,陪新人步入另一段人生。生与死,来与去,竟在同一棵树的纹理里交汇。

奶奶安葬在榆木寿木里。姐姐带着榆木箱子嫁到了婆家。院子里只剩下一个树桩,年轮像一张模糊的脸,静静地望着天空,望着我们离开的方向。我想,一个家庭就像这样一棵树:根扎在土里,枝伸向空中。一代人在树下长大,一代人在树下老去。大榆树替我们记着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替我们把根扎得更深一些——好让远行的人回头时,还能望见一个方向,还能想起自己从哪里来。

后来老宅卖了,我在别处盖起宽敞漂亮的新宅。两个儿子分别在北京有了自己的房产,我也随孩子居京多年。可每逢春天,看见城里嫩绿的叶子在风中飘荡,便觉得儿时的榆钱儿又落在我脸上,痒酥酥的,带着那年月的味道。

那棵老榆树,长在院里,也长在血脉里。奶奶和姐姐各带走了它的一部分。剩下的,永远立在我心里,枝繁叶茂,四季常青,替所有人记得回家的路。

归有光在《项脊轩志》中写道:“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可我的大榆树,比枇杷树更老,承载得更多。它记得我的童年,记得奶奶的戏文,记得姐姐的红眼圈,记得母亲的叹息。它什么都不说,却什么都记得。

如今自己渐渐老了,只愿在某个孩子的院子里,还有那么一棵榆树,静静地生长,静静地见证,静静地守护。好让多年以后,也有人能在它的阴凉下,打捞起一个亮堂堂的童年。

作者简介: 王凤庭,德州市陵城区人,60后。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德州市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当代散文》《鲁北文学》《山东工人报》《德州日报》《德州晚报》《德州》《陵城文艺》等报刊及《中国作家网》《散文之声》《天津散文》《齐鲁壹点》《山石榴作家》等网络平台。目前定居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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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