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灶烟火 一世情深
□王朝忠
我家的灶台,就在堂屋门口东侧,十分简陋。一头连着土炕,为炕头送去余热;另一头开着灶门,用来添柴。灶台以旧砖砌成长方形,底部铺两层青砖,中间留空,嵌几根铁棍,俗称“铁箅”,用以通风。灶下有一条长方形风道,直通灶台另一端,风箱嘴插入其中,一拉一推,风便吹入灶膛。砖上以土坯垒砌,抹上麦秸泥,压得平整光滑,再覆一层青砖,白灰勾缝,灶台上面内部修理成圆形,安放一口铁锅,再扣上圆圆的木锅盖。模样朴素至极,却别有一番农家风味。

母亲三餐四季,都围着这方小灶台打转。铲勺叮当,风箱有节奏地推拉,奏出一段温厚家常的乐章。从清晨到日暮,从春夏至秋冬,烟熏火燎,手脚不闲,每日操劳五六个时辰。不曾想,这一转,便是几十年。
这方小小的灶台,便是母亲一生的工作台,是她操劳持家、默默奉献的地方。
夏日炎炎,酷暑难耐。那时做饭烧的只有棉花叶、杂草、麦楂之类的碎柴。这些柴草,多是两个妹妹起早贪黑、栉风沐雨,从野外拾来,有时还要跑到邻村纪庄去捡。遇上多雨天气,柴草受潮,更是难烧,黑烟滚滚。正午骄阳似火,灶上热气蒸腾,灶下烈火烘烤,母亲在灶前忙碌,真是热上加热。满脸汗水如断线的珠子,簌簌滚落,衣衫湿透,如同刚从水中捞起一般;花白的头发一缕缕贴在布满皱纹的额前;灶火扬起的黑灰,像一只只黑蝶,落在母亲的背上、发间。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双眼被熏得通红,泪水直流。稍有不慎,火苗便窜出灶门,燎到头发,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看着让人心焦。真应了那句诗:“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人间艰难,母亲一一尝遍。
我家人口多,且是成年人,正值盛年,整天参加繁重农业生产劳动,自然饭量大;夏天,刚分了小麦,蒸得馍馍,是全面粉和瓜干面合成的,味道比其他季节纯地瓜面的窝窝头好吃多啦!胃口大开,吃得津津有味,食量骤增。母亲的工作量更大,两天蒸三笼馒头,对一个年已花甲的老妇,体力透支,力不从心,难以胜任,辛苦疲劳至极!
严冬,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天色微亮,晨星闪烁,母亲总是第一个起身。一开门,冷风扑面,冻得人浑身发颤。伸手去抱柴草,柴上积霜带雪,冰凉刺骨。棉柴又硬又扎,母亲的手背早已冻裂一道道血口,稍一用力,鲜血便渗出来,染在柴禾上,斑斑点点。可她早已习以为常,默默抱柴、生火、做饭,熬出热气腾腾、香甜可口的玉米粥。然后叫醒我的三个儿女,把棉衣一一烤暖,再细心给孩子们穿好。她既是全家的炊事员,又是无微不至的保育员,辛劳一生,从无怨言。真是“俯首甘为孺子牛”啊!
岁月流转,寒来暑往。母亲就这样,默默无闻、无怨无悔,为一家人的温饱操劳了几十年。一家九口,一日三餐,全靠她一双手操持。那些年口粮拮据,她精打细算,勤俭持家,常以细粮换粗粮,让全家人填饱肚子。操碎了心,费尽了力,劳动量大,在灶上工作时间更长。真是千言难尽!
那时,夏收分得小麦不多,母亲常常从牙缝里省下一部分小麦,让我去附近粮所换些玉米或瓜干。我也曾与朝庆胞弟,用小拉车拉着小麦,步行五十华里到王村店粮所换玉米……只是为了节约粮食,让儿女们健康成长,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她是理家能手,凡能充饥之物,都格外珍惜,舍不得扔掉。
夏季,生产队种瓜菜,分了不少番瓜。母亲把它洗净,晚上借着月光,清晨沐浴晨光,切成弧形薄片,早晚熬粥给我们喝。我们兄妹吃得津津有味,母亲脸上便露出欣慰的笑容。
冬初,生产队分白菜,因缺肥,长得不甚好。有菜心的,母亲留着待客或过年;没有菜心的,也舍不得丢弃,即便上面生满蚜虫,母亲也耐心地用一把旧炊帚反反复复扫净,再用清水洗净,煮菜给我们充饥。因缺油少盐,味道平平,可我们吃得还是十分香甜。她总想方设法,让我们吃饱,苦苦支撑着一家生计。
老娘啊,您含辛茹苦、勤俭持家,把我们一辈人拉扯长大,实在太不容易。
时至今日,母亲的身影,依然常常浮现在我眼前:那双被湿柴浓烟熏得通红流泪的眼睛,那一声声揪人心肺的咳嗽,那双因严寒冻裂、渗着血迹的干瘪的手,那张挂满汗珠的脸,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衣衫……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终生难忘。
母爱深似海,寸草春晖。我爱我的母亲,直到永远。
母亲如今已驾鹤西去,辞世转眼已是三十载。她的音容笑貌,依旧常在梦中相见。惟愿老母九泉安息,一切安好。
今逢母亲节,谨作短文,以寄缅怀。纸短情长,母亲深恩大德,落笔难尽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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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