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时送春  洒爱人间——苦楝

□贾敬德

若说春天的离去是一场盛大的退场，那苦楝便是那最后的压轴戏。当桃李的浓艳褪尽，当海棠的繁盛不再，苦楝才慢悠悠地舒展枝叶，把一嘟噜一嘟噜淡紫的花串挂上枝头。那花色极淡，紫中带白，白中透青，像极了旧时女子衣襟上褪了色的印花。每一朵花都似小巧的铃铛，风过处，暗香浮动，那是一种带着苦味的幽香，仿佛在轻声絮语：春未远，夏已至。

苦楝，又名楝树、紫花树、金铃子，是芸香目楝科落叶乔木。它身姿挺拔，高可达十余米，树皮暗褐纵裂，老枝紫红，自带一种饱经风霜的粗犷。其叶为二至三回奇数羽状复叶，小叶卵形，边缘具钝锯齿。作为植物，它的构造精妙得让人惊叹: 圆锥花序腋生，花萼五裂，雄蕊花丝联合成暗紫色的管状，雌蕊藏于其中，这般精巧的“机关”，只为等待那一阵传粉的风。待到秋深，核果成熟，呈椭圆形淡黄色，挂在光秃秃的枝头，如同一盏盏小小的金铃。花期4至5月，果熟期10至11月，它就这样默默地丈量着四季的流转。

守时送春

作为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殿后者，苦楝花开，便宣告春天正式谢幕。所谓“花信风”，乃应花期而来的风信，是中国传统物候中大自然的节律。古人云：“谷雨三候，一候牡丹，二候荼蘼，三候楝花。”时序从小寒开启，至谷雨落幕，在四个月八个节气的流转中，每五日便有守信的风如期而至，吹开对应的花卉，次第相迎。从小寒的梅花，到大寒的瑞香、兰花，再到立春的迎春、樱桃，雨水的杏花、李花，惊蛰的桃花、蔷薇，春分的海棠、木兰，清明的桐花、柳花，直至谷雨的牡丹、荼蘼，最后，才轮到这不起眼的楝花。楝花一谢，便是立夏，万物繁茂的夏日便正式登场了。今年，我“五一”出游时，见和谐园与东风东路绿化带中苦楝正盛，紫云压枝，恰逢5月5日立夏，时序竟与古人的记载分毫不差。这不仅是诗意，更是农时与自然的默契。

美丽人间

苦楝树形优美，叶色葱郁，树冠如伞，绿荫生凉。春夏之交，淡紫花朵成簇垂落，似流苏飘坠，如紫雪纷扬。明代高濂在《草花谱》中赞其“发花如海棠，一蓓数朵，满树可观”。那细密的花朵远观如紫云笼罩，清香盈庭，故被誉为“紫霞仙子”。

这树花的美，赢得了历代文人的青眼。唐代温庭筠诗云：“天香薰羽葆，宫紫晕流苏。”他将楝花比作帝王仪仗中的华盖，写出了其华贵端凝之美。北宋诗人王安石漫步钟山，见“小雨轻风落楝花，细红如雪点平沙”，紫花落地如雪，意境空灵。南宋诗人张蕴则赋予其更深的文化厚重感：“绿树菲菲紫白香，犹堪缠黍吊沉湘。”将楝花与端午粽子相连，用以凭吊投江的屈原。而北宋词人谢逸那句“楝花飘砌，蔌蔌清香细”，更是从听觉与嗅觉入手，用“蔌蔌”二字写尽花瓣落地时的细微声响，勾勒出初夏庭院的静谧清幽。

昔日，它多生于我国黄河流域以南地区的旷野村舍，是乡村记忆里的一部分。如今，作为景观树在德州安了家，如十三局西区、和谐园口袋公园、三八路绿化带、减河国家湿地公园等处，可见其摇曳生姿。在这个北方城市，看见那一树紫霞，总能让人心头一软，仿佛那带着湿气的南风，也顺着枝叶吹到了脸颊上，为这座干爽的城市添了一抹温婉的南国风韵。

消疾医病

我赞美苦楝，不仅因其守时送春，把美丽洒向人间，而且更钦佩它一身消疾医病的本领，将所有苦涩酿成馈赠人间的良药。

这并非纸上谈兵，我弟弟的手疾便得益于这“医病树”。老家乡村没有苦楝树，他手上长癣，虽常涂抹药膏，但仅能暂时缓解，始终未能根治。他女儿在济南上大学，陪他到山东省中医院看了老专家。老专家沉吟片刻，开出一方：取干燥苦楝皮15克，捣碎后加水500毫升，煮沸后转为小火（文火）保持微沸状态，持续加热30分钟‌，过滤冷却至适宜温度。用棉签或纱布蘸取药液，轻轻擦拭患处，每日2次。弟弟依嘱而行，坚持了一周，那刺痒难耐的顽疾竟慢慢消退，直至痊愈。那碗深褐色的汤药，散发着特有的苦涩味，却成了治愈的希望。

后来，我查资料，发现苦楝还有其它“医术”。它的树皮、果实里藏着一种叫“苦楝素”的宝贝，能麻痹蛔虫、蛲虫的神经，让这些寄生虫失去附着肠壁的能力。在缺医少药的年代，乡村孩童常闹虫积腹痛，面黄肌瘦。老人便会取晒干的苦楝果研成粉末，拌着糖水给孩子服下。那药虽苦涩难咽，却能药到病除。

苦楝的“医术”还延伸到了止痛消肿上。跌打损伤后，瘀血肿痛，将苦楝皮捣碎外敷，它能行气活血，减轻瘀青疼痛；风湿关节痛发作时，用苦楝皮泡酒擦拭关节，也能缓解僵硬和酸痛。更让人惊喜的是，现代研究发现，苦楝中的活性成分能抑制肿瘤细胞生长，还能增强身体的免疫监视作用，在抗癌领域展现出潜力，为癌症患者术后康复带来新的希望。

随着医学发展，苦楝的部分药用价值被更安全的药物替代，但它依然是中医药宝库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在缺医少药的年代，它曾守护着无数人的健康；在今天，它的药用价值仍在被深入挖掘。这棵扎根城市乡野的苦楝，用一身苦涩，换来了无数人的安康。站立于树下，看紫花纷飞，我仿佛听见它在说：这便是生命的价值。它不争春，不媚俗，却在属于自己的时令里，开得轰轰烈烈，活得清清白白。

作者简介：贾敬德，大学本科，山东华宇工学院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