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谭晓红:一城烟火 千里乡愁



一城烟火  千里乡愁

谭晓红

父亲原是成都人。20世纪50年代,他辞别锦官城的烟雨,落脚于运河之滨的德州。这一别,便是半个多世纪的漂泊。

此番我再去蓉城,心里揣着的不只是旅人的好奇,更有父亲的嘱托与念想。前些年我曾独自漫游,写下“一城烟火半城诗”的句子;而今重来,步履间多了份沉甸甸的使命。

晨起便去了他时常念叨的宽窄巷子——那是他幼年住过的地方。恰逢细雨霏霏,正应了杜甫“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灰墙黛瓦错落相依,檐角红灯笼在雨中轻摇。街巷老屋多为清代砖木古建,青瓦覆顶,木构雕花,木窗格方圆交错,窗间绘着古壶沏茶、古钱藏韵的雅致纹样,一眼便是旧年蓉城风骨。

宽巷子留着旧韵,老院木门半敞,旧日宅院大多改作文创市集,汉服租赁、熊猫手办、蜀锦绸缎沿街铺展。驻足锦缎铺前,满目蜀锦纹样斑斓、流光婉转,一问才知此物素有寸锦寸金的美誉。缫丝织造工序繁复,换一色丝线、改一种花型便要重调织法,匠人终日劳作,一日仅得数寸,古时远贩丝路,时至今日仍是四大名锦里熠熠生辉的非遗瑰宝,一众外来奢侈品,在千年蜀锦面前反倒显得浅薄。店家又荐一方绣着兰草的浅蓝桑蚕丝巾,做工清雅,价三百元,我几番端详,终究踌躇未定。除蜀绣、糖画外,各色川味小食沿街飘香,粉白蔷薇顺着青瓦檐角垂落,古树浓荫遮蔽暑热,繁花绿树在闹市之中铺就一隅清幽。

窄巷子藏着风雅,咖啡馆与老茶铺比邻,穿汉服的游人缓步穿行。我尝一碗红油抄手,辣得额头微微冒汗,闹市喧嚣在侧,内心反倒轻快悠然。途经川剧变脸戏台,艺人热情招揽游人入内,我婉言辞别,转瞬骤雨倾盆,仓促躲进一间名曰“中国红”的金丝楠木老店。推门便有清雅木香漫溢,楠木肌理曼妙、金光隐现,天生耐腐防虫,入土千年不朽,自古便是皇家珍材。满屋摆件琳琅满目,弥勒、百财白菜、龙腾木雕件件温润莹亮,一套客厅家具标价不菲,指尖抚过历经岁月的木纹,恍若触碰到蓉城沉淀千年的文脉与风骨,匆匆一瞥,已是旅途幸事。

雨歇云收,落日铺洒余晖,行至一面砖砌影壁,“宽窄”二字苍劲古朴,翠竹环生,矮墙供过客歇脚,街边常设免费热水,卫生间细心备妥护手霜,细碎温情,尽藏一城待客的温柔。闲谈间方才知晓,宽窄巷子溯源康熙八旗驻防营,一九四八年正式定名,依旧时胡同规制:原兴仁胡同阔七米,唤作宽巷;太平胡同窄至五米,是为窄巷;另有井巷子因古井得名。宽巷容世事起落,窄巷藏市井悲欢,古井倒映巴蜀云天。细细悟来,宽窄本是人生哲理:于局促之地拓胸襟,在繁华之中守本心。

我站在一棵斜倚墙边的黄桷树下,想象父亲若在身旁,是否会指着某扇木门,用久违的蜀音说:“那阵子哦,哪家铺子的辣子䭰香,我就往哪家拱。”井巷子的墙上有老成都市井壁画,我将那百年烟火一张张拍下——这画里,定有一帧是他的童年。

出巷往武侯祠。杜甫诗云“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古柏参天,浓荫蔽日,碑刻楹联漫溯三国风云。红墙夹着竹影,风过时叶尖扫过砖缝,沙沙作响。我在竹下站了许久,默想武侯旧事,也揣度少年时的父亲,会不会也挤在说书人堆里,听那声“话说天下大势”的惊堂木响。

隔巷便是锦里。古街飞檐连片,川剧变脸的锣鼓声不时响起,三大炮的闷响、蛋烘糕的甜香、钵钵鸡的油亮,混着串串麻辣鲜香萦绕街巷。这些刻在成都骨子里的舌尖欢喜,父亲念叨过无数回。我一样样尝过,替他接下了这口辣、这口甜。

午后去人民公园。竹藤矮椅,一碗盖碗茶用沸水冲下,茶叶缓缓舒展,桂花清甜若有若无地漫在风里。老茶客们悠闲地摆着龙门阵,不慌不忙,不必追赶时光。晒着那抹恰好漏下的暖阳,我终于懂了父亲常说的“安逸”——成都的慢,就落在这盏清茶、这席闲谈之间。那半日,我替他晒过他故乡的太阳。

浣花溪畔草木清幽,溪水澄澈蜿蜒。杜甫草堂隐于茂林修竹之中,翠竹环廊,茅舍幽静。我拍下那间茅屋,想起父亲曾教我念“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想来他少时,也一定在此遥望过西岭雪山。

一日闲暇,去往成都大熊猫繁育基地。茂林翠竹连绵,黑白团子或抱竹啃食,或蜷卧树荫,憨态可掬。满园清幽竹风,是蜀地独有的灵动生机。我定格下它们嬉闹的模样——父亲从前闲谈时总说起成都的熊猫,此番实景,尽数收进镜头。

白日漫步春熙路,恰合陆游笔下“成都海棠十万株,繁华盛丽天下无”。老字号毗邻新潮商铺,蜀地小吃穿插在楼宇之间,市井繁华与百年商韵相融。入夜转去太古里,青瓦古院交织现代楼宇,灯火错落,新潮人流伴着古建剪影,古今蓉城在此撞了个满怀。我沿路收录街巷灯火与人声,留存老城新貌。夜幕垂落,街边火锅店人声鼎沸,亲友排队候锅,檐下灯笼串串摇曳。忽忆刘禹锡“巴山楚水凄凉地”,昔日蛮荒僻壤,早已化作满城烟火繁华,倘若诗人重来,定然挥毫再赋新篇。

辞别蓉城,驱车去乐山。临江而立的乐山大佛依山凿岩,佛身巍峨,江水滔滔绕山脚奔流。我拾级而下,亲手抱一抱那厚重敦实的大佛脚掌,指尖抚过千年风霜打磨的石面,远眺三江汇流烟波浩渺,将大佛临江镇水的壮阔细细取景。

从乐山辗转至峨眉山,一路盘山而上,静待云雾漫卷,守在山巅等候金顶破雾。李白有句“峨眉山月半轮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待到天光穿云,金顶鎏金佛身在云海间熠熠生辉,远山连绵,云絮翻涌如浪,天地辽阔苍茫。山间古寺藏于密林,香火袅袅,处处是蜀中仙山的灵秀。

又专程去看都江堰。范成大诗云“岷山导江书禹贡,江流蹴山山为动”。千年古堰依山分水,江水奔腾而下,古人治水的智慧润泽千里天府。远望青城,青山叠翠,云雾绕峰,山风洗去俗世烦扰。我缓步游走青城山道,踏古阶、穿幽林,满目翠色入镜。李白曾赞“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这座城,抬头可望雪山,低头尽是烟火。

暮色里,锦江晚风徐徐,正应刘禹锡“濯锦江边两岸花,春风吹浪正淘沙”。安顺廊桥灯火次第亮起,流光倒映江面,一江碎锦缓缓流淌。沿街火锅店红油翻滚,牛油香气漫出,毛肚鸭肠入锅,咕嘟作响,尽是蓉城的热辣性情。玉林街巷里,小酒馆的歌声婉转,《成都》的旋律随风飘荡。我录下一段晚风揉碎灯火的声音,连同整座城的温柔,还有几样精心挑选的糕点特产,一起带回德州——只是顾及他年迈,终究没敢捎上那些红亮亮的辣味。

回家后,我将照片一帧帧摊开。

父亲端坐椅上,手指极轻地抚过相纸。看到宽窄巷子细雨中有家老面馆,他喉结一动:“小时候啊……一碗担担面,海椒油浇上去,那才叫日子。”翻到蜀锦古院、琳琅文创,他细数儿时见过的老织坊;翻到熊猫基地的憨态,他眉眼舒展,絮絮说起儿时结伴去城郊看熊猫的趣事;瞧见春熙路、太古里的灯火繁华,他连连感慨故乡日新月异,早已不是记忆里旧日模样;待到乐山大佛、峨眉金顶、青城幽景次第铺开,他目光凝在照片上,细数从前听闻的传说。看到锦里的三大炮、钵钵鸡,串串店前热气蒸腾,他眼底泛起光,喉结一滚一滚的,仿佛舌尖还残留着少年时那口麻辣鲜香。看到都江堰奔腾的江水和青城山的云雾,他久久不语,手指停在相纸上,颤颤的,像是触到了故乡的风。

翻到我带回来的特产,都是些温吞的糕点,父亲愣了一下,竟孩子气地嘟囔:“搞啥子哦,连丁点海椒都莫带!”

我哑然失笑,心头却一酸。是啊,那片故土,从来不是甜的、软的,而是滚烫的、红亮的、辣到额头冒汗的。辣椒,是父亲舌尖上的归途,是他半个世纪来念念不忘、磨不掉的乡愁。

“成都哦……”父亲喃喃道,思路依旧清朗,却带着半生的遥远。讲起年少往事,讲起远去的亲朋,讲起幼时逛春熙、听长辈闲谈大佛峨眉的旧事,话至深处,眼底悄然泛红。

那一瞬,一城蜀景,千里乡愁,尽数凝在这方寸光影之中。我虽未能带他身体还乡,却用镜头,替父亲重温了那场旧梦——那里有宽窄巷子沾着春雨的青石板,人民公园飘香的盖碗茶,锦里萦绕的川味,草堂沉淀的诗情,廊桥下流淌的锦江水;有熊猫苑的婆娑竹影,春熙太古的满城烟火,大佛脚下的滔滔江流,峨眉金顶的缥缈云海;还有一碗永远冒着热气、飘着辣椒的红油抄手。原来所谓宽窄,从不在巷陌长短,而在心间方寸,千年文脉与人间烟火相融,再窄的老巷,亦能走出开阔人生。

末了,父亲把那张拍得最好的宽窄巷子照片压在了枕头底下。我知道,今夜,父亲会沿着那条青石板路,听见街边面馆的锅响,嗅到盖碗茶里的桂花香。或许还能在梦里,逛遍闹市与仙山,痛快地吃上一碗铺满辣椒的担担面——一步步,走回他的少年时光。

作者简介:谭晓红,女,德州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作家《诗刊》子曰诗社社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辞赋》《历山诗刊》《诗坛》《五色土》《德州诗词协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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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