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宋开凤:酒令里的旧时光





酒令里的旧时光

□  宋开凤

这几日,每次刷到朗诵名家胡乐民老师与弟子孙彪合诵《将进酒》的视频,我总会忆起儿时父亲与友人相聚饮酒的时光。

五十年前,我们家住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某团场连队,住的是半地穴式土坯房,冬日寒风穿堂,呼啸作响。父亲本是山东人,凡从河北来的同乡,他都视作亲人;五湖四海性情相投之人,相逢更是格外热络。冬日农闲时节,隔三岔五便有人来唤父亲。三五好友聚在邻里家中饮酒。堂屋正中摆一张老旧八仙桌,几条长木凳,桌面铺着旧报纸,几碟花生米、腌咸菜佐酒,一盘白菜萝卜炖肉已是硬菜,偶尔添一盘炒鸡蛋,便是难得的佳肴。女主人守在灶台前忙碌,灶火映红面颊,一盘盘下酒菜陆续端上桌。那时我年纪尚小,生性胆怯,只敢躲在门后,扒着门缝悄悄往里张望。

旧时酒桌自有规矩,分“文喝”与“武喝”两类。

先说武喝。武喝以划拳为乐:老虎、板凳、杠子、虫子、鸡(五行相克),一轮定输赢;亦有“五魁首、六六六”的传统酒令,众人吆喝声震得屋梁落灰。时至今日,我仍没理清这两套拳令孰胜孰负。只记得众人酒至酣处,尽数挽起衣袖,脖颈青筋暴起,划拳从坐着比画,到站起对弈,即便扶着墙也不肯停手,颇有比武较劲的架势。二人面对面互不相让,输者便满饮一杯,再战不休。各家女主人早已见惯这般场面,自顾忙着手头活计,偶尔探进头瞧一眼,笑着轻轻摇头。

相较之下,我更偏爱雅致的文喝。

文喝行酒令以诗对答:一人起句,对面之人接续下句,接不上便罚酒一口,众人轮流应对。酒意渐浓时,筷子便成了简易乐器,敲着碗沿叮叮当当打节拍,满座之人一同摇头晃脑吟诗作赋,吟诵最多的便是李白的《将进酒》。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开篇之人声线平稳,待到众人一同附和,曲调便渐渐走了样。酒酣兴浓之时,“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的呼喊此起彼伏,或高声呐喊,或拖腔吟唱,有人激动地拍案助兴,满屋酒香裹挟着诗文声交织在一起。那时我尚且不解诗句深意,只觉朗朗上口,像歌谣一般动听。

酒宴尾声,场面格外滑稽:有人伏在桌边酣睡,呼噜声此起彼伏;有人瘫坐在地,靠着桌腿痴痴发笑;还有人钻到八仙桌底下,死死抱住桌腿,旁人怎么拉扯都不肯起身。最有意思的是方才酒令获胜之人,双腿发软站立不稳,身子东倒西歪如同打醉拳,口中却仍不停吟诵:“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那副模样,滑稽之余,又让人心生感慨。

最后,赢诗之人被家人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家走,一路口中还喃喃念着未诵完的诗句,这场酒才算落下帷幕。

宾客散尽,屋内酒香、菜香混着诗文余韵萦绕不散,久久未曾褪去。

数十年光阴一晃而过,当年饮酒吟诗的画面仍时常在脑海浮现。如今世人饮酒的方式早已不同,我总觉得,再也寻不到当年那份酣畅洒脱的气魄。


作者简介:宋开凤,德城人,德州市朗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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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