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铁骨与柔肠——
陆游的铁马冰河与沈园春色
□谭晓红
读陆游久了,会觉得他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种执念。
少年时爱他那句“铁马冰河入梦来”,只觉得壮阔,恨不能披甲上马。到了年纪再读“伤心桥下春波绿”,心里却猛地一酸——原来一个人的胸膛里,能同时装得下万里破碎山河,又盛得下这般“卿卿我我”之事。两宋三百年,再找不出第二人。

陆游之名,源于母亲唐氏的一场梦。传说她孕中梦见了秦少游,便取名为“游”,字“务观”。这原本该是个文人墨客的温柔期许,却偏偏撞上了两宋之交最烈的烽火。
1125年,他出生在淮河一条颠簸的官船上。次年,靖康之变,汴京沦陷。尚在襁褓的他随家人南逃,流离失所。九岁回到山阴故乡时,故土已非故土。家里往来的父辈们,谈论的全是“收复中原”。他们拍案而起时眼里的光,像一根刺,扎进了他肉里,从此再没拔出来过。
可惜,彼时南宋偏安已久,朝堂之上,“暖风熏得游人醉”,主和之声早已盖过北伐之议。
绍兴二十三年,他参加锁厅试,策论力主北伐,压过了秦桧的孙子秦埙,拿了榜首。秦桧大怒,至次年礼部会试,竟以“喜论恢复”为由将他除名。直到秦桧死了,他才磕磕绊绊地入了仕途。
他的性子,天生与这官场不合。面见高宗时,他劝皇帝御驾亲征,说到激动处,涕泪横流,泪溅龙袍。他以为赤诚能换来天听,结果只换来一纸“放归”。
后来张浚北伐,他奔走联络,以为等了一辈子的机会终于来了。谁知符离一战,宋军大败。主和派反扑,给他安了个“力说张浚用兵”的罪名,罢官。此后数十年,他在福建、江西、浙江几地来回折腾,起起落落。《书愤》里那句“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仿佛能听见他的一声长叹。
报国无门,是摆在明面上的遗憾;唐婉的离去,才是他心底一生未愈的伤。
二十岁娶唐婉,那是他一生中最亮的日子。春日看花联句,秋夜煮茶翻书。可陆母不喜,嫌他沉溺儿女情长,恐误了功名。宗法礼教压下来,再深的情分,也抵不过一纸休书。
十年后的春天,绍兴沈园。他独自游园,迎面撞见了唐婉与她后来的丈夫赵士程。那一刻,万籁俱寂。唐婉遣人送来一杯黄酒,他接过饮下,满嘴苦涩。转身,他在粉墙上题下那首《钗头凤》。
三个“错”字,是对着苍天喊的。错在不该相遇,错在不该分离,错在这一切都无法更改。唐婉传和词一首,不久便郁郁而终。
此后半个世纪,陆游年年要去沈园。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也要去。那时唐婉已走了四十多年,园里的老柳不再飘絮,桥下的春水依旧泛绿,只是再也映不出那个人的影子了。他写:“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铁打的男儿,亦有柔肠寸断之时。
官场待不下去,沈园只剩回忆。晚年他回到山阴,在镜湖边盖了几间茅屋,种菜、养花、读书。
三山别业的生活很简单。没有朝堂的弯绕,只有与村童野老共话的腊酒和社戏。他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看似豁达,实则乃一生于绝境中觅路之写照。
闲居的日子,他写猫,写药圃,写雨天打盹……像个普通的邻家老翁。田园抚平了他一身的棱角,却没能磨掉那根刺。八十五岁临终,他留下《示儿》:“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公元1210年,陆游走了。他没等到中原收复,也没等到沈园的那个人回来。
但他留下了九千三百多首诗。这九千多首里,有他拍过的桌子,流过的泪,还有那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梦。家国大义与儿女深情,在他身上从未割裂。有些人,再也见不着了,也值得记一辈子。
这便是陆放翁。独一无二的那一个。

作者简介:谭晓红,女,德州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作家《诗刊》子曰诗社社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辞赋》《历山诗刊》《诗坛》《五色土》《德州诗词协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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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