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谭晓红:粽香萦端午 一念是娘亲



粽香萦端午  一念是娘亲

谭晓红

端午的天,是被鸟鸣啄亮的。梧桐叶上还凝着晨露,六点刚过,电话铃就响了。

“还没起吗?快起来,鸡蛋煮上,粽子蒸好,老规矩不能断。”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急切,像一道军令。

我嘟囔着“太早了”,话音未落,那头已“咔嗒”一声挂断。

我只得起身点灶。水汽升腾间,糯米香混着苇叶的香漫出来,像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了记忆的门。

儿时的小院,端午前两日就浸在草木香里。母亲把糯米淘得发白,泡在大盆中;苇叶要选指节宽的,一片片刷去绒毛,用热水烫得发软;蜜枣得挑核小肉厚的,咸肉条是父亲念叨了半个月的,挂在屋檐下,已晾得油润发亮。

我搬个小板凳,凑在她脚边,眼睛瞪得溜圆:“妈,我也想包。”

“看好,这只手这样捏——太松米会漏,太紧叶易裂。”她左手捏两片苇叶,右手一折一旋,漏斗就成了形。舀米、塞枣、用筷子捅实,“这步最要紧,不捅实,煮出来就散了魂。”

轮到我,苇叶在手里总不听话,米撒了一桌,线缠成乱麻,最后包出个鼓囊囊的“小包袱”。她笑着擦掉我鼻尖的米:“不赖,将来成了家,这些就是日子。”

那时她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借着昏黄的灯光,连夜包粽子。锅里的水咕嘟着,粽叶香混着米香,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我趴在炕沿看着,看着看着便睡去,梦里都是她折叶的手势,一片叠一片,像在叠光阴。

清晨锅盖一掀,白汽熏得眼睁不开。父亲抢着拿咸肉粽,烫得左右手倒腾,油顺着下巴流,他咂着嘴:“你妈包的,外面买不着这味!”母亲端来糖碗,嗔他“急什么”,眼里的笑却比蜜枣还甜。

吃不完的粽子浸在凉水缸里,放学回家摸一个,蘸着白糖咬下去,清甜能从舌尖暖到脚心。

端午的仪式不止于吃。她用煮叶的水兑温了,喊我们洗手脚:“这水祛邪,一年不长疮。”水是淡褐色的,带着苦香。我们踩着水打闹,她举着毛巾在后面追,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更盼着她编的长命缕和缝制的香包。五色线在指尖绕成花,系在腕上踝上时,她总说:“节后第一场雨,扔水里,保平安。”我舍不得,藏到枕下,直到线褪了色,才趁她不注意,丢进雨里。香包上绣着小动物,针脚密密匝匝,填了艾草和朱砂,挂在帐钩上能香一整个夏天。

后来超市的粽子堆成山,蛋黄的、豆沙的,咬一口,总觉得少点什么。哦,是她手心的温度,是煤球炉子熬了整夜的火候。

前两年陪八十岁的母亲再包粽子,她折叶的动作还利落:折叶、舀米、塞馅、捆扎,一气呵成。可低头系线时,我看见她的手——曾经能编出五色花的手,如今像老树皮,指节肿着,青筋在皮肤下盘成河。鬓角的白在阳光下刺眼,刺得我鼻腔发酸。

“煤气灶蒸的,不如煤球炉子香。”她叹口气,手里的线却系得更紧了,“火候不一样,味道就差着一截。”

我没接话,只是把脸埋进粽叶香里,悄悄忍住了泪。那天门框插着新艾,锅里咕嘟着,一家人围坐剥粽,话从东家长到西家短,时光好像慢回了从前。

今早挂艾草时,风拂过叶尖,恍惚看见儿时的自己,正踮脚够她手里的香包。儿子在电话那头说“妈,我买粽子了”,语气里的慵懒,像极了当年的我。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原来传承是这样的,我学着母亲的语气,说着她的话,不知不觉就活成了她的模样。

世间端午有千万种过法,有人祭先贤,有人赛龙舟。于我,端午是一枚热粽,是母亲灯下的影子,是腕上那圈磨褪色的彩绳。一片青叶裹住的,哪里是糯米,分明是她没说出口的牵挂,一辈辈,缠成了剪不断的线。

此刻手里的粽子还温着,咬下去,满嘴都是母亲的味道。原来有些惦念,从来不用讲,就藏在这年年岁岁的粽香里,一到端午,便漫上心来。

作者简介:谭晓红,女,德州市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作家《诗刊》子曰诗社社员,山东省诗词学会会员,德州市诗词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中华辞赋》《历山诗刊》《诗坛》《五色土》《德州诗词协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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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