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运河暑夜记
□ 宋开凤
那是去年暑天,热得像蒸笼一样的七月。市朗协应区文化馆要求,选派一位主持人和一个朗诵节目,参加文化下社区夜场演出,地点在杨家圈——运河边的一个老社区。我积极报了名。那晚台下坐的多是上了年纪的街坊,摇着蒲扇,拎着马扎,像是来看一场久违的社戏。

我刚学朗诵不久,平时练习都是和两位同伴一起合诵《运河泪笺》,三个人分段落、互托底,心里踏实。接到任务时,离上台还有十天左右,稿子大约一千字。好在近几个月反复磨合,文稿已经记得八九不离十,心里倒也不算太慌。演出前,天还亮着,暑气蒸腾,我和静言老师在舞台下先合了影——那时候人还不多,光线白晃晃的,谁也不知道接下来那个夜晚会发生什么。

可当独自站上舞台,聚光灯白花花地打下来时,脑子里还是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人上,也得把静言老师的文字好好送到运河边。
硬着头皮站上去。台下黑压压的人影全模糊了,只有话筒前那一小片光亮是真实的。我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漫步河道上,数着沉浮的倒影……”
没有同伴的声音垫着,我只能用自己的声音,一句一句,把铁锈、汗碱、苏禄王墓、四女寺的闸坝、等船的老人……全都托住。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是在朗诵,而是在替运河说话。台下静极了,只有我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像在对话。
顺利背完最后一句,鞠躬,下台。汗水已经湿透了后背。
刚走到台下,人群就围拢过来。一位老大娘急步向我伸手,我赶紧握住。她的手掌粗粝温热,像极了静言笔下“纤夫绷紧肌肉的线条”。“你说的运河的纤夫、码头、后厂、四女寺……让我想起小时候的老爷爷们,他们就是那样活着的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是啊是啊,我从小就在运河边长大的!”“我常去苏禄王墓,那是我娘家那边……”七嘴八舌的声音里,满是尘封记忆被重新唤醒的激动。爱人的师傅两口子也向我竖起大拇指。同事徐惠清特意从开发区赶来为我助兴,拉着我说:“宋姐,你可真厉害!”哥嫂带着侄子侄女也来了,远远冲我笑着。看着他们激动的面孔,我拱手一圈,连声道谢,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一转头,我看见静言老师站在人群后面,正侧身擦拭眼角。她走过来,声音是哑的,却带着笑也带着泪:“我的梦想,就是能在运河边听到《运河泪笺》的声音。今天终于实现了……太谢谢了。”
那一刻,暑天的燥热仿佛忽然被河风吹散。我站在那里,看着静言老师湿润的眼睛,看着老人们脸上重逢般的神情,忽然明白——那一晚我硬着头皮站上台,原来是为了替太多人完成一次重逢:文字与河流的重逢、记忆与土地的重逢、异乡与故乡的重逢。
演出结束后,人潮渐渐散去,暑热未消,月光洒在静静的运河水面上。我想起演出前那张合影——天还亮着,我们都还不知道这个夜晚会怎样展开;而如今再看,那一夜的一切,都已经被运河记住了。
转眼一年过去了。今天再看这张照片,想起那个独自上台的暑夜,想起老大娘粗粝的掌心、静言老师眼角的泪光、亲友们热切的眼神——一切都还那么清晰,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那一夜,运河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而我,一个刚学朗诵的人,恰好站在了声音与记忆交会的地方。
——2026年7月7日
于德州运河畔

作者简介:宋开凤,德城人,德州市朗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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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