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杨淑华:父亲的衣角








父亲的衣角

□杨淑华

提笔写这篇小文时,父亲离开我整一个月了。

三十个日夜,晨光来了又去,夜色沉了又浮,可那颗空落落的心,始终悬着,无处安放。思念在日复一日的寂静里,越发清晰,像一条不曾干涸的河,时时漫过记忆的堤岸。

十四岁那年冬天,我瘦得像一株经不起风的庄稼。扁桃体反复发炎,发烧成了家常便饭,针也打了,液也输了,病却始终反反复复。父亲默默收拾了几件衣裳,带我坐上了去省城大医院的班车。

回程抵达县城时,天已经黑透了。每天一班的公交早没了踪影,整个县城被寂静和夜色吞没,没有一盏多余的灯火。离家还有二十多里,全是坑洼土路,只能走回去。

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夜色越发幽深。天上的寒星疏疏落落,像是被谁随手撒上去的。我下意识地攥紧了父亲的粗布衣角,不敢离开半步。那衣角,竟成了我的倚仗。

父亲的脚步沉稳,踩在这黑夜的土路上。他觉察到我的紧张,故意放慢了步子,抬头指着银河说:“那些星星离咱们很远,远到看不清。可它们活了上百亿年,还在发光呢。”他又指向北斗七星,念道:“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最冷的日子快过去了,春天就在路上。我听着他的话,走着走着,就暖和了;走着走着,就不怕了。

十八岁那年,我落榜了。父亲劝我复读,可那时的我,早已厌倦了教室里的沉闷,满脑子幻想——蓝天下一群羊,手里捧一本书,风从远处吹来,日子不紧不慢。我就是不想再踏进学校的大门了。

父亲没有半句责备。他坐在院子里,语气温和而坚定:“假如现在不读了,将来你一定会后悔。”他顿了顿,又说:“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没什么大本事,可我知道知识有多重要。只要你们愿意学、肯上进,不管读多久、熬多少年,我头拱地,也坚决供你们读书。”那些话朴实得掉渣,却重若千钧,像一双粗糙的大手,把我从幻想的边缘拉了回来,重新点燃了心里那盏快要熄灭的灯。

复读的学校离家四十里地。去学校那天,父亲骑着他那辆“大金鹿”自行车送我。被褥捆在后架上,我坐上去,习惯性地伸出手,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

秋初,燥热未退,知了还在拼命地叫着。漫长的土路上,父亲稳稳地蹬着车,汗水渐渐浸透了他的后背,湿漉漉的衣衫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骨节的轮廓。风把衣角掀起又落下,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他父亲翻爬月台的样子,和我父亲躬身前行的模样,竟重叠在了一起。

一路颠簸,一路絮语。父亲讲起他年少时的故事。说他酷爱画画,每天天不亮就点起一盏煤油灯,伏在桌上描摹。灯光昏暗得辨不清颜色,他便只画轮廓,白天再补上色彩。三年困难时期,吃饭都是问题,更不用说笔墨纸砚了,他就随手折根树枝,在铺平的细沙上画。后来条件好一点,才舍得在两分钱一张的粉连纸上落笔。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事,可我攥着他的衣角,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路上起了风,“大金鹿”顶着风往前走,父亲蹬得有些吃力,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在田里埋头拉犁的老牛。我一直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后,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护着。车轮吱呀吱呀地向前滚动,蜿蜒的小路,被一寸寸甩在身后。

三十八岁那年,我调到乡镇工作。那时计划生育工作是头等大事,每天都有进度通报。我所在的那个镇,群众受传统观念影响较深,但我做到一碗水端平,工作渐渐有了起色。

这时,一位亲戚找上门来,想托父亲说情,让我给孩子落下户口。父亲直接挡了回去。他说:“孩子落户是大事,可政策是红线,谁都不能碰。咱家孩子刚去乡镇工作,几万双眼睛盯着她呢。缺钱,我替你缴上,可咱们当长辈的,不能拉孩子的后腿啊。”

时光飞逝,不知什么时候,父亲的脊背佝偻了,鬓角也爬满了白发。后来,阿尔茨海默病悄无声息地找上了他,一点一点夺走了他的记忆,他不会说话,不会吃饭,完全失去自理能力。短短几年间,他的衣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荡宽大,像一件被风吹起来的风筝,轻飘飘地搭在单薄的肩头。我多想也像小时候那样,紧紧攥住他的衣角,把他从病魔的手里拽回来啊——可我终究,无力回天。

父亲走了。

可他的衣角,一直在我眼前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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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 | 李玉友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