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陈金梅:夏日那一碗地瓜面凉粉



夏日那一碗地瓜面凉粉

陈金梅(平原)

小时候的夏天,食物全靠自然阴凉。暑气蒸腾的正午,人人手里摇着一把蒲扇,解暑吃食寥寥无几,能指望上的就是来一碗凉面条或者凉粉。

酷暑难耐时,人常常恹恹地没胃口,老辈人把这种天热不思饮食叫作“苦夏”。那时凉拌黄瓜算是夏日里最家常的佐饭菜,可也不是日日都能吃上。老家的村子五天一个大集,新鲜蔬菜只能赶集时才能买到,菜吃完了,便只能静静等下一个集日。

没了爽口小菜,粗茶淡饭更是难以下咽。每到这时,母亲总会琢磨两样吃食:要么擀一轴白面面条,要么熬一锅地瓜面凉粉。擀面条在那时算得上是夏天里的顶配伙食,各家分到的小麦本就稀少,大多是待客时才舍得做。

当年生产队大片种植地瓜,地瓜产量高,分到家家户户的自然最多。秋天收了地瓜,一部分切成地瓜干晒干,装进麻袋存起来,便是一整年的口粮。那时候,平日里餐桌上多是玉米面饼子、地瓜面窝窝,秋末冬初又多了一锅煮地瓜。地瓜吃多了容易烧心反酸,胃里胀闷不适。为了让我们咽下又黑又黏的地瓜面窝窝,母亲会把窝窝切条,撒上葱花,淋几滴豆油,拌上细盐,简单的调味,也成了那时难得的滋味。

而地瓜面做的吃食里,最让我念念不忘的,还是盛夏里那一碗凉粉。

骄阳似火的日子,父母整日在生产队干着重体力活,为了能多吃下一些饭,攒够力气劳作,便学会了用地瓜面做凉粉。母亲从生产队下工回家,便匆忙到灶间点火添水,在大铁锅里,像熬黏粥一般搅动一锅地瓜粉粥。熬成黏糊糊的糨糊样,熬好的粥趁热舀进一个小铝盆里抹平,再把小盆放进装着刚从井里挑回来的井水的大盆里冰镇。通过凉水达到让凉粉降温的效果。

凉粉在凉水的作用下慢慢凝固,水不凉了再换上凉水。这样反复换几次水,以保持凉粉的清凉与新鲜。要想吃上冰凉的凉粉,总要等个把小时,我就隔一会儿用手试试盆里的水,眼巴巴地看着凉粉。觉得盆里的水凉凉的,那就是凉粉彻底凉透了,这时就迫不及待地从碗厨拿来碗,用勺子舀一碗,不加任何佐料就吸溜起来。凉粉吃到嘴里凉凉的,有丝丝的甜,咽到肚里爽爽的。直到这时我才仔细看盆里的凉粉,胶状的凉粉滑嫩透亮。凝成果冻般的胶状质地,泛着温润的水光,肌理细腻又紧致,看着就清爽爽口。

喝第二碗凉粉时,方才的燥热早已褪去,吃起来就格外惬意。嘴唇贴着微凉的瓷碗边沿,顺着碗沿轻轻一吸溜,整块凉粉毫无阻碍地滑进嘴里。质地细腻软糯,爽滑不黏牙,入口便是丝丝缕缕的清凉,顺着喉咙缓缓滑入腹中,一股凉意慢慢散开,浑身燥热一扫而空,通体舒爽,暑气尽数消散。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碗冰镇地瓜凉粉,消解了整个盛夏的燥热,也盛满了朴素的满足。时隔多年,每当想起那一口清凉,旧时的夏日烟火,依旧清晰如昨。

如今市面上售卖的大多是绿莹莹的绿豆凉粉,口感更筋道、色泽也愈发透亮,可细细品尝,却再也尝不到当年那份直击心底的爽凉。如今的解暑吃食丰富多样,冰镇西瓜清甜解渴,凉拌黄瓜清爽开胃,凉面条爽滑饱腹,各色冷饮小吃应有尽有,想要什么随手可得,一碗凉粉再也不是夏日里唯一的期盼。

现在地瓜面也变得金贵了,寻常粮油店里很难寻到,若是想吃一碗地道的地瓜凉粉,只能特意网购地瓜粉亲手制作。我也曾特意网购了地瓜粉,想复刻旧时滋味,步骤照着记忆里的样子一步步熬煮冷却,成品模样也差不多,入口却始终少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老人们常打趣说,现在日子富足,大家嘴巴都吃“刁”了,再好的滋味也难打动味蕾了。

物质极大丰盈的当下,人们再也不用顶着酷暑眼巴巴等候大半天,只为盼一碗冰凉解暑的凉粉。没有了漫长等待的期盼,少了匮乏年代里来之不易的珍惜,自然也就体会不到当年那一碗凉粉独有的珍贵与酣畅。味道没变,变得是心境,是时代,还有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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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 | 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