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暑记
□ 李慧善
晨起推窗,空气是温的,像刚断了火的一锅水,还留着余劲儿。院中老槐不动,叶子都倦了边,软软地垂着。不知哪家的蝉最先起了声,细细一线,颤巍巍地悬着,像蛛丝在风里荡——荡着荡着,就被日头蒸化了。

小暑这天是含着火的。往外一走,觉着空气稠成了浆,人浸在里面,上蒸下煮,汗一层一层地浮出来,黏在皮肤上,便成了第二层皮。街面空阔,偶有行人,也是低着头的,匆匆地从一片阴影移到另一片阴影里去,像鱼在水底潜游。墙角有狗,吐着舌,眼睛半阖着,连喘气都是省着力气的。
可草木是不省力气的。巷子尽头的篱笆边,藤蔓一夜之间蹿出老长,新抽的须打着卷,曲曲折折地往上攀,像是要把这暑天一点一点地缠住。墙根有野花,极小,颜色淡得快要化了,在烈日下倔强地开着,粉白的一星星,像谁不小心撒落的梦。我蹲下来看它,忽然觉得,百花零落原是常事,风也罢,雨也罢,都是人间来来往往的过客;倒是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在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开着,把自己开成了整整一个夏天。
转过路口便是那片荷塘。这是暑天最慷慨的慈悲。荷叶铺天盖地地撑着,碧绿的伞盖层层叠叠,不让一丝阳光落在水面上。荷花开了几朵,粉瓣薄得透光,脉络清清楚楚,像谁用极细的笔描上去的。没有风,但荷香自己会走,一缕一缕的,带着清水的气息,拂在脸上,凉意便从鼻尖渗进心底。塘边的蛙躲在叶荫里,叫一声,歇一歇,再叫一声,不急不躁的——仿佛这天地间的热与它无关,它只管守着这一方清凉,把日子过成一句一句的诗。
天边的云渐渐厚了。起初是白的,后来染了灰,再后来便有了墨色。雨来得快,先是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打在荷叶上“啪”地一响,溅起碎玉似的水花;接着便密了,斜斜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我退到岸边的亭子里,看这场雨如何把整个世界洗一遍。雨水在荷叶上聚成珠,风一摇便倾了,哗地泻进湖里,惊得底下鱼儿倏地一散。雨后的空气是新的,泥土的腥气、草叶的青涩、荷花的幽香,混在一起,成了夏天最诚实的味道。太阳又从云缝里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叶子上,每一片都亮晶晶地闪着光——这世界像刚洗过似的,干干净净的,连委屈都透亮。
黄昏时分往回走,蝉声又起来了,比清晨更盛,千弦齐发,把整个天都填满了。远处的工地上,塔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几个戴安全帽的人还在移动,小小的,黑黑的,像皮影戏里的剪影。路边卖瓜的摊子亮了灯,暖黄的光笼着碧绿的瓜皮,瓜瓤切开来的那一瞬,红得透亮,甜味丝丝地漫出来,是这暑天里最踏实的慰藉。
夜里躺在竹席上,蝉声渐渐退潮了,蛙鸣又涨起来,一阵紧似一阵。我闭着眼,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风是热的,可心里慢慢静下来,倒也不觉得难捱了。想起白日里读到的句子:“世间凉热无须避,淡泊炎阳心亦欣。”忽然明白,这暑气原是不能躲的——荷叶不躲,它撑着;蝉不躲,它唱着;那些工地上的人不躲,他们把汗一滴一滴地砸进混凝土里,铸成这个城市的筋骨。我们都是这暑天里的生灵,被蒸着烤着,却也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长出了自己的韧性。
夜深了,蛙声也稀了。窗外终于起了风,带着荷塘的水汽,凉凉地掀动窗帘。我翻个身,在这夏天最深的夜里,忽然想:这暑热终是要过去的,像所有的苦和难一样;可那些在热里开过的花、鸣过的蝉、流过的汗,都会留下来,成为我们身体里不肯褪色的夏天。
就这么想着,竟沉沉地睡去了。梦里也是荷叶田田,风过处,满塘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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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