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程晶:送筐子





送 筐 子

程晶


麦收过后,打下新麦子,磨出新面,蒸上包子,放在小提筐里,亲戚们开始互相走动。这是我们老家的风俗——送筐子。

家里来了送筐子的,主家还要提着筐子到近门、交好的邻居家串串,让他们留下几个尝尝——这叫“倒筐子”。

奶奶年长,为人善良亲和,来送筐子的人特别多,差不多天天都有来倒筐子的,人来客往,往往要持续一个来月。

来的多数是女眷,按礼数是要包饺子吃。那时也没有菜市场,只能到附近拖拉机站的菜园去买菜。奶奶小脚,根本走不快,娘在村里教书,放学回来一边和亲戚们攀谈着收成什么的,一边麻利地和面。买韭菜,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就落在了我身上。

菜园很大,周围插满篱笆,畦间纵横交错的小路旁开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花。茄子、辣椒、西红柿;西葫芦、黄瓜、豆角子;大南瓜、大冬瓜,大西瓜,要什么有什么。坐北朝南各据一角的窝棚里分住着两个看菜园的老爷爷。一个胖胖的,爱笑,好说话,也麻利。一个瘦瘦的,老板着个脸,你喊上十声爷爷,他也得干完手上的活才理你。出门时大人嘱咐好了,割韭菜割点粗一些的,好择。赶上胖爷爷在,我就嘴甜点多叫几声爷爷,夸他窝棚前的地瓜牡丹开得真好看。他会挑韭菜畦里草少、长得壮实的割两捆。我缠磨半天,胖爷爷还会用那把磨得锃亮的大剪刀给我剪几枝牡丹花。粉色的、紫红的、大红的,层层叠叠地开放着,拿回家,找个空酒瓶灌水插上,能开好些天。小伙伴们都羡慕得不行。赶上瘦爷爷,我得满菜园子转半天找不到人,等这瘦爷爷提了镰刀,肯定是按部就班地顺着菜畦茬一点点割下去,回到家,择半天。直到长大,我也是喜欢胖胖有喜气的老年人。

我们一大家子,加上几个亲戚,包饺子可不是小工程。直径半米到一米的大盖垫,得包三四个盖垫。大人们一起动手,有擀皮的、有做面剂的、有包的,我就是那个摆饺子的。我就奇怪了,那时的我肯定是大人的跟屁虫,不然溜出去一玩,回家就吃上了。摆饺子可是个技术活,这大大的盖垫由外到里一圈一圈地得摆成圆形,四五个人包饺子,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啥样的都有,摆在盖垫上,成圈成形。让饺子的一角一直指向中心,排成圆形,这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诀窍。大人们互相交流着自己的所见所闻,家长里短的琐事,说到伤心处,抹眼泪;说到高兴处,笑得前仰后合。

吃罢午饭,大家围坐在土炕上,奶奶的絮叨声时远时近:“过日子不容易,过好日子更不容易……”“树争一张皮,人争一口气。”“马勺碰锅沿,夫妻没有隔夜仇……”一觉醒来,时间已是傍晚。奶奶在灶前忙碌着做晚饭,大铁锅里是各家亲戚的包子,面有黑有白,包子褶有疏有密,个头有大有小,奶奶细心地把它们排放整齐。她在整理着岁月的安好。

现在想想,这送筐子的习俗,是人们麦收劳累过后的一种精神上的放松,是大丰收后喜悦心情的分享,是最朴素最真挚的情感交流。

送的是最家常的包子,吃的是最家常的饺子,拉的是最家常的话语。不知为什么,却让我至今难以忘怀。如今日子越过越丰足,可那小小提筐里的温情,依然沉甸甸地暖在心头,叫人时常想起,时常回味。

作者简介:程晶,德州人,已退休。老年大学学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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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