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贾敬德:伏天那一口“元宝藏福”





伏天那一口“元宝藏福”

贾敬德

暑气蒸腾,伏天已至。当蝉鸣开始在树荫里变得黏稠,人间烟火便换了一种气息。街巷深处,厨房的玻璃上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雾,那是滚水与热油的信号。在北方广袤的大地上,“头伏饺子二伏面,三伏烙饼摊鸡蛋”这句俚语,如同一道无声的法令,指挥着千家万户的锅碗瓢盆。一枚枚家常饺子,在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里,悄然完成了一场关于味觉的治愈与文化的传承。

入伏吃饺子,并非某一朝一代的突发奇想,而是明清以来,在北方小麦产区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民俗。伏天,意味着一年中气温最高、湿度最大的日子来临。此时,天地间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人的阳气浮于体表,内在的脾胃却相对虚寒,胃口常被暑热锁住,精神也随之倦怠。于是,这形如元宝、内藏乾坤的饺子,便成了唤醒味蕾的“不二法门”。

然而,追溯这口吃的源头,却并非始于饺子。最早的伏日饮食,主角其实是“汤饼”。这记载可上溯至三国时期,《魏氏春秋》中那个著名的典故,至今读来仍觉生动。曹魏大臣、玄学家何晏,面若傅粉,姿容俊美,魏明帝曹睿疑心他脸上抹了脂粉。恰逢酷热伏日,皇帝特赐他热汤饼食用。何晏吃得大汗淋漓,随手用红色的衣袖拭汗,结果脸色愈发洁白皎然,证明了“天然去雕饰”的美貌。这里的“汤饼”,便是当时对水煮面食的统称,类似于今日的汤面或面片。典故归典故,可见伏日食面的习俗在汉魏时期已然成型。古人讲究“辟恶”,认为六月食热面,配合发汗,能驱除体内积滞的秽气与寒湿,这其中暗含着朴素的养生科学。

直到唐宋,饺子还被称为“牢丸”或“角儿”,真正定名为“饺子”并成为节庆标配,是在明清时期。随着小麦种植的普及与面食加工技艺的精进,饺子逐渐取代了汤饼,成为伏日餐桌上的新宠。这不仅是名称的更迭,更是饮食审美的一次升华——从一碗汤水的温饱,进化到了一口精巧的滋味。

那么,为何偏偏是饺子能担此大任?

首先,是“尝新”的欢愉。头伏之际,正是新麦归仓之时。磨坊里新磨出的面粉,带着阳光烘烤过的焦香和田野的土腥气,那是大地最新鲜的馈赠。用新面擀皮,包上馅料,入口的一瞬间,麦香混合着肉香在唇齿间炸裂,那是一种“仓廪实而心安”的踏实感,是对丰收最直接的庆祝。

其次,是“元宝藏福”的期许。饺子卧在盘中,极似古代的元宝,而“伏”与“福”谐音,取意深远。头伏这天,一家人围坐,将福气、财气、安康统统包裹进这小小的面皮之中。看那白胖的饺子在滚水中沉浮,宛如一群顽皮的小银鱼,搅动着生活的活水。民间常说“元宝藏福”,吃的不仅是饭,更是对未来顺遂的一份念想。

更深层的,则是顺应天时的养生智慧。三伏天湿热交加,脾胃最受煎熬。饺子皮薄馅嫩,荤素搭配,既保证了营养,又不至于给肠胃造成过重负担。老辈人讲究“以热制热”,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出一身透汗,让体内的湿寒随汗而出,这便是中医常说的“冬病夏治”。那一碗煮饺子的原汤,更是精华所在,正所谓“原汤化原食”,喝下去,暖胃又舒坦。

当然,伏天的饺子,馅料也颇有讲究。韭菜虽香,但在湿热的伏天性温助阳,多食易生内热,不如试试茴香或是老角瓜(西葫芦)。茴香性温,能温胃散寒,理气醒神,那独特的香气仿佛能穿透暑热,直抵人心;老角瓜清甜绵密,能中和肉馅的肥腻,带来一丝清爽。调馅是一门手艺,需分次打入花椒水或葱姜水,顺着一个方向搅打,直至肉馅吸饱水分,起胶上劲。这样煮出来的饺子,咬开后汤汁四溢,肉质鲜嫩,绝无干柴之弊。

从和面、醒面,到擀皮、包制,这不仅是一道菜的制作流程,更是一场家庭情感的仪式。记得小时候,入伏那天,家里的厨房总是最热闹的。案板上铺满了面粉,母亲熟练地揉着面团,父亲则负责擀皮,擀面杖敲击案板的“笃笃”声,急促而富有韵律。我笨拙地捏着饺子褶,虽然包出的饺子歪歪扭扭,但那热气腾腾的氛围,足以抵御窗外所有的燥热。蒸汽氤氲开来,模糊了玻璃窗,也濡湿了母亲鬓角的碎发。那一刻,我觉得饺子最美味的调料,便是这满屋的人间烟火气。

如今,时代飞速发展,超市冷柜里的速冻饺子琳琅满目,只需几分钟,便能端上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然而,细细品味,总觉得失落了一味。那并非面皮的筋道或肉馅的鲜美不足,而是失却了那份“手工制作”的温度,是家人协作时的笑语嫣然,是“现包现煮”的那股子鲜活锅气。我们怀念的,或许不是饺子本身,而是那个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共同创造一顿饭的慢时光。这份失落,或许正是现代生活便捷背后,我们对亲情互动与慢节奏生活的深情回望。

入伏吃饺子,吃的是美食,品的却是文化,守的是传统。在这漫长而溽热的三伏天里,愿这一盘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能慰藉每一个被暑热扰动的心神。让我们在咀嚼中,感受岁月的流转,体悟“元宝藏福”的美好愿景,让这份植根于农耕文明、凝聚着家庭伦理的生活哲学,在烟火人间中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贾敬德,大学本科,山东华宇工学院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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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审核|李玉友

终审|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