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草在理发

□  宋开凤

清早出门，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园丁师傅正在修剪小区草坪，割草机低低嗡鸣着，草叶被切断的刹那，一股清冽的香气猛地涌上来。

我站在路边，忽然被这气味和声音拽了回去——十九年前，也是这样的早晨。

那时我是一名育婴师，白天照看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他头发长得快，偏偏怕极了理发。每次他妈妈只能趁午睡时，拿剪刀一点一点地剪；醒着的时候推子一响，便哭得天翻地覆。院里好多孩子都是这样，顶着长短不齐的头发跑来跑去，反正年纪小，谁也不在乎。

但我还是想做点什么。

我买了几本理发主题的绘本，每天陪他翻着看。画面上小动物们排队理发，剪完对着镜子笑呵呵的。他听得入神，渐渐学会了念叨：“悠悠爱理发，不做鸟巢窝……”我又带他去院门口的理发店观摩，看别人坐上椅子，围好围巾，推子嗡嗡推过，头发整整齐齐地落下来。

我以为准备好了。

那天正式请理发师动手，围巾刚系好，推子还没挨到头皮，他的小脑袋已摇得像拨浪鼓，最后急得哇哇大哭。理发师无奈地放下推子，摊了摊手。我只好抱着他走出来，心头一阵沮丧。

足球场边正在修剪草坪，围了好些人，大人孩子都有。我牵着他走过去，蹲下身，轻声说：“宝你看，小草也在理发呢。理了发多漂亮——来，我们一起闭上眼睛，闻闻青草的味道。”

他安静下来，小鼻子轻轻抽动。割草机轰隆隆地推过去，草香一阵浓过一阵。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小草在理发……宋阿姨，我也要理发。”

我蹲在他面前，心口一热：“好啊。不过今天太晚了，阿姨该下班了。我们明天去，好不好？”

他点点头，又扭头认真地看起工人叔叔给小草“理发”。第二天再去理发店，他乖乖地坐到椅子上。整个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推子从他耳畔滑过时，他没有躲。

理完发，他牵着我跑到足球场边，蹲下身，伸出小手轻轻抚摸那些刚修剪过的草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今天我也理发了。”

十九年一晃就过去了。那个小男孩如今该上大三了吧，大概早就不记得那个早晨，也不记得那位蹲在他身边、陪他闻草香的宋阿姨。

可我每次闻到割草时那股清冽的气息，还是会想起他仰起的小脸，想起那句“小草在理发”。

孩子的世界，万物有灵。恐惧也好，欢喜也好，只要找到那把通往他们世界的钥匙，一切便都通了。

而那天，那把钥匙，只是一阵青草香。

作者简介：宋开凤，德城人，德州市朗协会员。